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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中的柴薪燒得正旺,已至四月,天氣逐漸回暖,內宮中的司膳司中更顯悶熱。
一雙細長銀筷在灶上的瓦罐里慢慢的攪拌著,罐中乳白色的湯翻滾著,偶爾可以隱約看見暗紅干棗和透黑樹耳。
一股鮮美的味道彌漫在司膳司這一小小角落。
一個略顯單薄的身影聞了聞,猥瑣一笑,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掏出一個其貌不揚的小瓷瓶,拔掉木塞,肉疼的往湯中抖了一點——
“臥槽,宮里的宮侍真黑啊,這么一點孜然粉竟要我一金!嘖嘖嘖,要不是為了皇帝……”
女孩又用銀筷攪了攪,一邊嘴里不住嘟囊著“銀筷好奢侈打倒土豪階級”,一邊將這罐色白味美的湯倒進一旁他人早就準備好的淡青色湯盅中。
“大功告成!如英你嘗嘗好不好喝?”
一直在一旁候著的侍女溫和一笑,“婢子可不敢,但看著娘娘的手藝自然是好,婢子看這湯中加了山右板棗?”
“咦?”林老二一臉驚奇,“你怎么知道?”
如英靦腆一笑,臉上盡是思懷,“婢子老家便是并州山右,小時候,婢子很喜歡吃娘曬的干棗。”
她說完之后才感失禮,連忙告罪。
女孩毫不在意的擺擺手,然后問這個照顧自己幾個月侍女姐姐要不要點板棗,她那里還有點。
如英連稱不敢,神情惶恐恭謹,看的林安一陣無奈,只好作罷。
林安在宮中住的這幾個月也總算了解了身邊這個侍女姐姐對禮節的固執程度,也就沒有強求,囑咐道:“一會兒午膳的時候端給陛下,趁熱喝,效果好。”
說完,她喃喃著“好熱好熱好熱”飄出了司膳司,身后跟著一大堆侍女。
角落里走來白著臉,不斷擦著額頭上汗的中年矮婦女,看服飾倒是司膳,那人湊近落在后面的如英,討好道:“如英姑姑,你看這……”
如英仍舊是那個姿勢,只是斂了笑,嘴角抿成一條硬冷的直線,她冷冷的說:“賞你們了,皇后娘娘親手做的羊寶湯,你們福氣大了。”
司膳司的司膳躬身連連稱“下官不敢”,端的是小心諂媚。她彎著腰看著如英遠去的背影,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聲音尖利指使身后宮侍,“快點動起來!貴人們還等著午膳呢!出一點差錯,仔細你們的皮!”
有一個膽子大的湊過去,狗腿道:“司膳,你看這甕湯怎么辦?”
司膳睨了他一眼,居高臨下的說:“賞你了。”
“多謝司膳!”那人連連稱謝,喜滋滋的將那一甕湯端了下去。
矮胖女人暗啐一聲,“蠢貨”便轉身去看著司中的膳食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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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鶴銜芝長案,冰裂淡青碟盞。
宮侍如流水依次奉上各色佳肴,光明蝦炙、升平炙、乳釀魚、八方寒食餅、湯浴繡丸,零零總總上了一二十道彩。
黑發女孩不像往常餓狼進食堂,眼冒綠光,展現手速,反而端正的捧著一碗青梗米擋著臉,只露出一雙亂瞟的雙眼瞄著對面的人。
賀夜昭淡淡看著面前一對上眼神就像受驚兔子跳開的皇后,低頭喝一口湯,發現看向自己的視線更加炙熱了,他暗自挑眉,長睫遮住眼底情緒。
“今日膳食不合皇后口味?”
正偷偷觀察皇帝表情的林安一愣,抱著碗不知作何回答。
賀夜昭看著她懵懂的樣子,不由得嗤笑一聲,清俊眉眼微揚,淵黑瞳眸恍若寒潭中的玉石,泛著輕微水光。
林安:“咕嚕——”
幾乎是一瞬間被蠱惑的皇后娘娘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液,移開視線才勉強拉回自己的智商。
美色誤人啊美色誤人……
林安趕快低頭扒了兩口米飯,含糊的回道:“好、好的很,我都快考慮給他們加工資了。”
“可孤今日見皇后并未用多少。”
“最近,天氣越來越來熱……”林安打著哈哈,眼神發亮的盯著皇帝,“不知道陛下感覺到了沒?”
連著幾天的羊腎湯,為了加強效果她還加了紅棗人參,爭取讓皇帝大大燥熱難耐,□□焚身,然后和元貴妃一炮泯恩仇,要不是皇帝的膳食有專人試毒,她都想搞點淫羊藿灌給對面這個一臉清心寡欲的人。
賀夜昭讓人撤了自己這邊的膳食,一旁侍女安靜地奉上茶湯,他淺呷一口,“可是天氣漸熱,引的皇后食欲不振?”
“我還好啦,陛下呢?陛下有沒有感覺到一種春天到來的氣息?”
“皇后。”賀夜昭放下手中的茶盞,語氣平平。
林安下意識的縮縮腦袋,裝作專注吃飯的樣子。
男人垂目,修長的手指輕撫著手中茶盞,“皇后對如今朝堂官制有什么看法嗎?”
正與一塊蝦炙作斗爭的皇后頭也不抬,脫口而出道:“九品中正制!”
賀夜昭驀地攥緊手中薄瓷,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哦,沒想到皇后對朝堂政事頗為了解。”
嘴里含著塊羊肉,還不知道發生什么的林安得意洋洋地炫耀,“那是當然!想當年勞資在高中……”
話語戛然而止,終于感覺不對的林老二緊張咽下羊肉,靦腆的接上:“前幾月父親也會偶爾對我說一點粗淺的朝堂之事……”
臥槽,差一點就說漏嘴了。
皇帝點點頭,不置可否,又飲了一杯茶緩步而去。
林安暗自舒了口氣,轉眼就把這點口誤忘到腦后,安心吃飯去了。
華重的宮殿哪怕是白天也是燭火通明,坐在高座上的人手里拿著本奏章,眼神卻不知落在何處。
“天樞,母后當年提出政改科舉之法,父皇曾就問過為何,母后當時說‘你那朝堂上的九品中正制在實行下去,就等著亡國吧!’”
“因為此事,父皇還與母后好是生氣……”
“天樞……”皇帝放下手中奏章,“九品中正制這種說法孤只從母后口中聽說過一次,她又是如何得知,而且聽語氣還頗為了解?”
“陛下,圣肅皇后娘娘當年名震四國,行為舉止異于常人,她曾與先皇爭論她不是這里的人,終究要回去,陛下可還曾記得?”
天樞跪坐在一旁,皺眉回憶,沉聲道:“臣這幾月觀那人,雖說平日里太過愚笨,行事粗糙,但舉止卻與圣肅皇后相近,難道此人與皇后娘娘是同鄉?”
“孤記得?”賀夜昭半倚在靠背上,蒼白指尖捻動著手腕上的一串白玉佛珠,“母后當時眼中只有孤的好哥哥了吧……她怎會對孤說如此重要的事?”
一身利落武服的侍衛道:“陛下,如今該如何?”
男人舒了眉頭,反倒是淡定下來,“按兵不動,看緊點,孤倒要看看她能掀出什么風浪!”
此時,窩在蓬萊殿、已經被皇帝大大打上“來歷不明”、“不懷好意”的主角正一臉無聊的半趴在榻上,手里提溜著本山水人物志,不知是看了還是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