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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門口站了差不多五分鐘,才下定決心走進去。
醫(yī)院里人來人往,李曉言媽也不是第一次來了,但依然摸不到脈絡,足足問了四個穿白大褂的醫(yī)護人員,才終于掛上號,找到門診室,在外面的小板凳上別扭的等待著。
而在離她不遠處的一個拐角,李曉言銳利的目光始終停在她身上,防備她中途逃離。
她今早一出門,就跑到離得近的同學家讓他幫自己請一天假,然后坐在棚戶區(qū)附近的一個巷口油條店里,足足等了兩個小時,才等到她媽猶猶豫豫的走出來,這一路上并不好偽裝,不過也許是她天生有當混混的潛力,她媽硬是沒有半點察覺。
該李曉言媽進去了,她沒過多久就走了出來,手里拿個單子四處詢問,直到她找到繳費和抽血的地方。
抽血的地方倒是沒多少人,李曉言站得比較遠,看不清她胳膊上有什么,但能看見抽血的護士看見她的手臂時,很明顯的嚇了一跳,急忙帶上了手套。
李曉言媽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兩塊小血斑,又看見護士的神情,才覺得可能真的比較嚴重,她一直以為手臂上的小血斑是抽血弄得,類似于淤血之類的東西,一直沒大在意。
“姑娘,我得的是什么病啊,嚴重嗎,會傳染嗎?”李曉言媽急忙問道。
護士瞪著眼珠直冒冷汗,這個病她最近見過好幾例了,但她不能斷定一定就是,十分生硬的回答:“要驗過血才知道是什么病,這要問醫(yī)生。”
“哦,”李曉言媽一生要強,凡事都習慣性分個高低貴賤,聽見護士這么說,心里免不了感嘆一番,“果然學習好才能當醫(yī)生啊,學習不好的只能當護士,啥也看不出來,嘖。”
她又想起自己的“寶貝”女兒,雖然那小混蛋和可愛二字完全沾不上邊,但腦子是夠用的,將來就算學醫(yī)也一定是當醫(yī)生的料,想到這里她連手臂上的血斑都不那么在意了。
“您家里沒有電話嗎?”護士抽完血問道。
“沒有,我什么時候來取呀。”李曉言媽看著她。
“您要不就在這里等吧,今天就能出結果,別走太遠。”護士皺著眉說道。
“哦,那也行。”李曉言媽僅用斜眼一瞥,就看見醫(yī)院里那些往垃圾箱和過道上飛出的空瓶,眼睛唰地亮了。
李曉言媽一走開,就開始順著過道拿空瓶,每個垃圾箱都躲不過她的搜索,她就這樣開始旁若無人的操持起了今天的營生。
李曉言長長嘆口氣,往醫(yī)院門口方向走去。
她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門口邊的長廊上望著進進出出的人群,醫(yī)院恐怕是這個世界最沒有遮擋和粉飾的地方,生門和死門無障礙互通,往哪里走都好像在進來人的一念之間。
氛圍壓抑,卻也平靜,好像行到水窮處,才能坦然坐看云起時。
李曉言愣神的時候,忽然聽到背后的哭聲,不知道何時有個男人坐到了她身后的長板凳上,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褲腿被磨得變成了一綹綹須,他雙手捂住臉抽噎著,手里還夾著煙,哭聲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嗚咽。
“嗚——嗚——”男人邊哭邊搓揉臉上的淚水,原本微黃暗沉的臉在他的搓揉下漸漸變紅,李曉言看了兩秒,腦子決定立馬離開,但她好像被小錚傳染了,身體變成了失靈的機器人,鬼使神差的坐在了那個男人的邊上。
“哎。”李曉言也對自己無語了。
“大哥,為啥哭啊?”李曉言淡淡問了句,不過男人在悲情的催化作用下沒有覺出她冷淡,反而認為她和自己同病相憐,走到了絕路。
“我——嗚——我老爹——快沒了——肺——肺癌——”男人邊說邊哭,聲音抖的不成樣,李曉言心下一沉,感覺到一股濃的化不開的窒息感。
“我老娘早沒了——如今老爹也走了——我——沒根了——”男人有了傾訴對象,越發(fā)悲恫,差不多要進入嚎啕大哭模式。
“大哥,我也沒爸。”李曉言真怕他哭到收不住,突然說了這么一句,說出口她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無意間自行揭開了這道一直不想碰的傷疤。
“啊?”男人哭聲一滯,他抬頭仔細打量這個女孩,估摸她最多十七歲,“咋,咋沒的?”
“誰知道呢?”李曉言的眼眸黯然清冷,望著上面灰撲撲的天空,“也許是自殺吧,有人說他跳河死的,不過……”
不過少了一些身體器官,到底是怎么沒的,李長青到底遇到了什么?
“不過什么?”男人被李曉言周身散發(fā)出的森冷氣息包裹著,無意間連自己的傷痛都淡化了一點,在這種時刻,那些家庭完整的親朋好友居高臨下勸他節(jié)哀,遠比不上一個和他有共同經(jīng)歷的人告訴他生死之門朝所有人打開管用。
李曉言苦笑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她攤開手:“大哥,能給我一支煙嗎?”
男人看她年齡小,本來不想給,但進了醫(yī)院這種地方,誰他媽還在乎那么多。
他摸出一支煙遞給李曉言,給她點上:“煙不好,湊合一下。”
“謝謝大哥,大哥,叔是怎么得的肺癌?”李曉言問道。
“累的,”男人猛抽一大口,一想到自己的爹,眼眶霎時發(fā)紅,淚水又一次卷土重來,“媽沒得早,為了養(yǎng)活我們兄妹幾個,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還做了很多有毒有害的活,身體不舒服也不愿意治,一直拖著拖著,就拖成了晚期。”
李曉言默默聽著,沒吭聲,男人也沉默了,兩人一直吸完一根煙都沒再說話,沉浸在各自的回憶里。
“對了,你剛才說的不過什么?”男人扭頭看著她。
李曉言愣了一秒回道:“不過真正的原因是窮,家里太窮了,我跟他的關系也不好,他承受不住就逃了。”
男人聽了這話,仔細打量李曉言,這孩子長得真是好,幾乎能看出出未來的俏麗模子,但她眉心間的陰郁氣相當濃郁,都快把她的少女氣給蠶食殆盡了。
“你恨他嗎?”男人仔細斟酌了一下語言,小心翼翼的問道。
李曉言冷笑一下:“恨什么,死有何難,活著才難,他要逃就逃吧,但愿他下輩子投個好胎,過點好日子。”
男人聽完這話,心里微微一動,他沒讀過幾年書,實在形容不出此刻的感受,但他聽完李曉言的話,好像覺出那么點無可奈何的通透。
李曉言站起身拍拍男人的肩膀:“大哥,看得出來你們父子關系很好,他快走了,你就心平氣和送他最后一程吧,別在這里浪費時間,以后再哭也不遲。”
李曉言扔了煙頭,站起身慢慢走進醫(yī)院大樓,男人靜默了好幾秒,將煙頭扔進垃圾箱,趕緊跑回了住院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