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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天亮得早,李曉言早上五點就起床了,抓把米扔鍋里,然后快速洗漱。
李曉言媽雖然還在恢復期,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心中惴惴,總覺得自己像個沒用的閑人,所以也跟在李曉言之后起來,洗衣服掃地煮粥,把今天要教許錚的字從頭到尾看一遍,手上有活干,心里頭才踏實。
李曉言洗漱完之后,又去幫小錚穿衣服,許錚被他姐折騰了半年,也養成了晚睡早起的習慣,他如今對李曉言媽、山東大娘和劉家豪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感應,能大概明白和應對他們的語言和行為,這一點進步讓李曉言輕松了不少。
她和劉家豪商量過了,白天劉家豪負責教許錚說話寫字和畫畫。劉家豪不習慣早起,所以大清早那段時間,就由李曉言媽負責讓許錚復習前一天學過的字,幫他加深印象,晚上李曉言回家后,就由她教小錚幾招家傳格斗術。
母女二人原本都以為他們會抱怨收養這個累贅,甚至會產生要把他退養回去的念頭,但事實上一點也沒有,就像一個流浪漢再窮再苦,也要把撿到的食物分給他的狗一樣,人的情感就是這么奇怪,可以很冷,也可以很灼熱。
李曉言吃完飯后看了看時間,剛好六點,就背著背簍出門了,背簍里有一個斧頭,有一個錘子,還有一雙手套,李曉言媽雖然不愿意讓她去干這個活,但李曉言性子倔,而且家里確實快揭不開鍋了,差不多走到了絕路,不賺錢不行。
李曉言媽也決定等劉家豪接走許錚后,她就去街上撿瓶子紙殼,這事兒她準備悄悄干,不跟李曉言說,隔這里一條街的地方有個河邊小公園,人們喝完水常常就地扔,所以有許多空瓶子。
她甚至想過要去垃圾處理廠拾荒,但那地兒離這里有點遠,她不想讓李曉言發現,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李長青第二次回來后就再也沒出現過,她心里面還是擔心牽掛,怕他死在外面,甚至想過要去尋找,但她看到曉言背著背簍往外走的一剎那,又想給自己一巴掌,對自己“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了兩分鐘,便毅然決然打消了去尋找的念頭。
賺錢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女人依賴慣了,那根脊梁骨就直不起來了,不過一旦被生活掰直了,要彎下去也不可能了。
李曉言媽把小錚交給劉家豪后,就從床底拿出蛇皮口袋塞進懷里,走出棚戶區后才從懷里扯出來,徑直往河邊公園走去。
而另一邊,漸漸毒辣的陽光下面,李曉言和十幾個男男女女一道,在某個剛拆遷的工地上敲打著那些斷壁殘垣,帶她來的收荒匠姓黃,李曉言管他叫黃叔。
黃叔提醒李曉言一定要注意釘子,最好帶上手套作業,那些釘子一旦刺進身體,說不定會感染破傷風。
李曉言手勁不弱,又來的早,所以她很快就集滿了一背簍,收荒匠知道她家困難,也沒有太壓價,按一分利的差價給收了,李曉言看著手里拿到的兩塊六毛錢,仿佛一塊大石頭終于從心上往下滾的感覺,舒暢了許多。
她喝了半瓶水又開干了,她的時間有限,所以她得拼命,而且她仗著自己年輕體強精力旺,一斧頭下去,那墻塊兒準開裂,不像其他人那樣要揮個三四下才能見到縫,李曉言第一次在心里為她爺爺獻上孝子賢孫的膝蓋骨,還想抱著她爺爺親一口。
如果不是她爺爺那么折磨她,現在恐怕連這個體力活也撈不到。
收荒匠見她完全不帶停的,便把自己脖頸上的帕子扯下來,用涼水浸濕后,扔給了李曉言。
“把它放在后脖頸上,”他看著李曉言滿頭大汗,臉被曬成了黃色,便想起自己那個差不多同歲的孩子,現在應該還在床上養肥膘,“曉言,你這么干要不得,容易中暑,你明天也帶條毛巾來,還有帽子,別干兩天就倒下了,那就虧了。”
“好,”李曉言笑了笑,用帕子擦擦汗,便將它放在后脖頸上,頓時涼快了許多,“謝謝黃叔,沒你帶我來,我家真快餓死了。”
“行啦,什么餓死不餓死的,那些啥事兒都不干靠借錢偷盜為生的也沒見餓死啊,你們母子就是老實人,不愿做那種事,我屋里那個龜兒子現在還在床上躺尸呢,半點不知道生活的苦啊。”黃叔有些悲涼的說道。
“叔,不知道才好呢,那都是有福分的人,像我這種命賤的,只要能活下去就成。”李曉言笑著說。
黃叔拍拍她的肩,看見有人送鋼筋過去,便趕緊回去了,李曉言繼續揮動著斧頭砍砸那些大墻塊兒,她自己都覺得挺神奇的,曾經“貧窮”二字是她身上的倒刺,一拔就帶血的疼,但現在她都能坦然對別人說“我很窮,得活下去”這種話了,而且心里很平靜,她知道自己可能在一夜之間就長成大人了,不再有少年心性,這倒沒讓她覺得悲涼,反而覺得挺好的。
人人都在贊美少年的純真時代,但她卻迫不及待想要長大,想要自己變得老成,想要自己變得肩寬體闊,直到能扛起一家三口的未來。
而長大的第一標志不就是能忍受別人的踩踏,或者這個社會的踩踏,心里明白要去的方向,悶著聲往前走嗎?
李曉言想著這些飄忽的心事,手上動作卻一點也沒見停,她很快又集了一背簍鋼筋,去黃叔那里稱量,一直到下午四點多,李曉言共賣了十一塊三毛,她想著還要教小錚學東西,便跟黃叔說一聲,自己先跑回家了,回家途中還買了一包米和一點豬皮。
李曉言媽也挺精明,她撿了不少瓶子,賣了一塊二毛錢,琢磨著李曉言會早點回家,便在三點前結束戰斗,趕緊回家待著了,臉上嘻笑盈盈的,心里卻一直抱怨這小丫頭片子回來的太早,耽誤她賺錢,只能眼睜睜看著同在河岸撿瓶子的對家在那里繼續發家致富。
李曉言把剩下的錢給她媽,就去接小錚去了,劉家豪在看書,許錚在畫畫,他學畫畫的速度跟他學語言的速度相比,簡直宇宙飛船對陣千年王八,他在劉家豪的教導下,已經學會了“一點透視”,劉家豪都畫得歪歪扭扭的,小錚卻好像天生就能掌握那些透視比例,開始畫屋子里的各種角落。
李曉言進門時,許錚專注在他的畫上,把李曉言屏蔽了,李曉言蹲在他身邊看他畫的那些畫,覺得挺神奇的,尤其是對她這種毫無藝術天分的理科生來說,這些會畫畫會吹拉彈唱的都是神人,她理解不了。
李曉言穿了件白背心,劉家豪看她的色度從白凈變成了焦黃,肩上的衣料還被鋼筋磨破了線,一時之間啞口無言,都不知道說什么好。
“你吃飯了嗎,要不就在我家吃。”劉家豪難得溫柔體貼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