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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西南小城,常年陰沉沉的,就算太陽偶爾賞臉露個面,也露不利索,像個豆蔻少女那般羞羞答答。
小城的西環路又破又爛,整條路并不長,兩邊林立了十幾個工廠,從皮革廠、制藥廠、造紙廠、繅絲廠……再到煤場,一應俱全,全市和周圍郊縣居民的生活所需一小半都從這里出來,這些大大小小的廠子里面也囊集了這個城市的第一代農名工。
李曉言的媽在繅絲廠做工,她爸不喜束縛,有點生性不羈愛自由的調調,如果不是被現實一次次打臉,他老覺得他是個合該封狼居胥的人物,凡人堆里容不下他這條蛟龍。于是從煤廠到木板廠再到造紙廠換了一圈后,終于找到了一個他不那么厭惡的飯碗——沿街賣酒。
那時候的瓶裝酒是上層的有錢人才喝的起的奢侈品,絕大多數貧下中農只喝得起散裝酒,李曉言的爸每天一大早去酒廠批發兩桶酒,再把酒桶綁在自行車后座上,一邊一個,中間有根木棍連著,架在后座上做支撐。隨后便敲著那個綁在手龍頭上的竹筒,拖長音喊道:打酒,打酒,剛出爐的蹦的兒酒,喝了蹦的高,喝了蹦的快。打酒,打酒……
李曉言的爸是個喜怒完全形于色的人,要是今天生意好,酒都賣完了,他回來必是滿臉春風得意的輕狂,架著二郎腿吆喝著李曉言媽趕緊做飯,順便顯擺自己今天的氣運;要是今天生意不好,或者被同行搶去了老主顧,他回來必是一番山雨欲來的凝重,唇角繃緊的好似注了鉛,一個人做完飯,然后默默坐在矮板凳上吸煙。
李曉言有點怕她爸,每到這個時候,她總是快速扒完飯,然后腳底生風一般溜出去。她怕她媽的兩句嘮叨把這個□□桶點炸,緊接著就是一陣唇槍舌劍的交鋒,這二位都是火爆脾氣,要是嘴仗不解恨,兩人是要動手的。不過二人動手還有點心照不宣的君子準則——只打東西不打人。倘若你摔凳子,我便摔桌子,你摔飯碗,我必定把放在桌子中間的大湯碗一并砸了……
大多時候,都是李曉言放學回來打掃戰場,掃地拖地,倒掉垃圾,再找個平整的地方寫作業,心里一邊打鼓一邊祈禱,希望那二位都能齊齊整整回來,不要趕時髦來個拋妻(夫)棄子,一去不回了……畢竟這樣的情況在那個年代,是常有的事,李曉言有很多次都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的關系,所以家里總是疾風驟雨的,如果沒有她,這個家會不會更好?
因為每次吵完架,她媽總愛哭著對她說:“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和那個死鬼離婚了。”
她爸也總愛陰沉著臉色對她說:“我和那個批婆娘早就過不下去了,但是為了你,勉強在一起過活,跟你說這些話,是要你有個心理準備,要是哪天真過不下去了,大家就拆伙算球……”
那時候李曉言還在讀小學,她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多次,因為是繅絲廠分給他們的宿舍,只是一個六平米的小間,中間掛了個簾子勉強被分成兩間,她怕她爸媽聽見,只能窩在被子里啞著嗓子哭,哭窒息了便伸出腦袋吸兩口氣,然后又躲進去接著哭,直到慢慢被睡魔占領昏沉沉睡過去。
有哪個小孩,是希望自己在風雨飄零,隨時分崩離析的家里長大的呢,李曉言許是上輩子做了孽,這輩子來還,不過這也意外鍛煉了她憂患意識遠遠強于常人的那點苦澀本能,也是她日后心變得越來越硬的由頭。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李曉言上初一,她在學習上是個瘸子,極其不對稱那種,數學特好,語文特爛,英語上把“爛”這個字糊到她腦門上都是在侮辱“爛”的字典定義。
但好在入學分班考試不考英語,只考數學和語文。而天降大運,那語文試卷百分之八十的題都是她在五年級的一張試卷上做過的,因為那張試卷她轟轟烈烈拿了個十分,被老師當作典型案例進行全校廣播,那個時候的師生關系不像日后那般客客氣氣的,老師們氣炸了時候把學生從前門踹到后門,最后飛起一腳把人踹到垃圾簸箕里的事也是有的,過后家長知道了,通常會一個大耳巴子給自己娃娃扇過去,再按頭給老師道歉……那個“十分”名揚全校過后,李曉言在講臺邊上蹲著上課上了一整天,被她媽拎回家后,她媽一手握菜刀,一手按住李曉言的左手,磨著牙說道:“給我好好改,改不過來老子砍了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