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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如今也敗了。她幸得一命,逃了出來,可祈都也是萬萬不能回去的。
不知陳朔是否就此放過她。
可陳朔何時又愿意放過她。
雖這私挪軍用一事不是別人逼著她父親做的,可將這事放大到皇位之爭上卻絕對是陳朔的手筆。她曾疑心過父親為何突然讓她向太子示好,可直到那日陳朔將她私囚在府,將所有真相擺在她面前,她才知早已成為了家族的棄子。父親一早便做好了打算,想用她來拉攏太子,掩蓋那些私下的交易。而貪污一事一被揭開,案件中所有的線索全都指向她一人,楚府不過是教女無方之責。她一人之命,倒換得了全府的平安。
在幾欲崩潰一刻,她想起了母族的傳說,才孤注一擲聲東擊西逃出了陳府,在他面前決絕地跳下毒潭。
那毒潭遠在祈都城郊,百年前曾被毒王用來養毒,后毒王被驅,可這條河卻擺脫不去毒物,且皮膚一觸碰河水便瘙癢無比,那處也便被荒廢了。傳說毒潭里有一只長數丈的毒獸,終日潛伏水下不知所往,但只對一種香料極為敏感,她便向外祖母要了來,一直放在身上。那日她跳下毒潭前,早已打開了香料瓶,一到水里,香料便擴散開來,引得那毒獸將她和水一并吞入腹中,她便借那毒獸善于隱藏的習性,不知去往了何處,又用從陳府帶出的刀,將那獸破了腹才逃出。
只是不想這過程說來簡單,做來卻如此之難。那獸的皮也實在是厚,一受她的攻擊便扭曲身體,使她一次又一次跌倒,磕傷碰撞多處。她砍了多刀,血濺到她身上便是一陣刺痛,到了后來,她也不知是她自己爬出來了,還是那獸將她甩出。
她隱約記得她初見天日之時遇見幾個打扮奇異的人。后來聽慕容放談及遇見她那日,她渾身是傷倒在一處山澗,幾個鹿奢流民喝水時發現了她,四處呼人求救,這才引來了從鹿奢歸國的他的注意。
若是這北雀國待不得了,隨著游民流浪天涯倒也不錯。
只是……這世間莫不是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慕容放路上遇見一個重傷的女子,就這樣救了回去,當真是毫無所圖?可是若有圖謀又能圖些什么呢?
“我聽冉君道,你的嗓子還未好?”慕容放坐于榻前的圓凳上,仍是那身衣裳,一手執扇敲擊著另一手。
她努力地吐出幾個字,但卻嘶啞難聽的很,道:“勉強能……慕容公子,可是有什么要問的?”
慕容放目光稍有詫異之色,一縱而逝。
她能理解,她初聽到這破鑼嗓子,也嚇了一跳。
想她楚汐雖不似歌姬們有著天籟之音,但好歹也曾為長公主侍讀,日日誦詩論書,嗓子怎會成了這樣。
他干咳一聲,道:“這么多天都沒有問過姑娘如何稱呼?還煩姑娘將姓名告知在下,也好為姑娘找尋家人。”
她神色一下子黯了下來,道:“多謝……公子多日照拂,只是……楚儀已經沒有家人了。”
慕容放一愣,忙賠禮道:“是在下唐突,還望……楚姑娘恕罪。”
她還是一臉悲戚,低垂著睫毛,道:“公子救命之恩,楚儀無以為報……只能……”
論演戲,她楚汐自認在祈都,她排第二,無人敢稱霸榜首。
慕容放忙接過話頭,一臉真切:“姑娘傷勢未愈,如今也無處可歸,不若先呆在我慕容山莊,養好了傷,再作打算。”
她低低地頷首,眉眼間皆是傷痛。
若是臉上的布去了,當是如何?
若是從前,她擺出這副模樣,宮里頭的人那個不憐著讓著她。
可自從她看了鏡子里的模樣,就徹底放棄了賣藝為生的念頭。
一頓飯的功夫,她從毀容的現實中反應過來。她擦了擦嘴,向慕容放拱手:“多謝慕容公子救命之恩,照拂之誼,我楚儀無以為報,不知有何可以為公子效力?”
她的嗓子恢復了許多,雖不如從前那婉轉鶯聲,至少也不是鋸木之音。反正已經沒有臉了,就算陳朔就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信他會認得出她來,還演什么戲啊。就算這慕容放心下明了她的身份,也毫無作用。她的臉毀了,就算他把她綁去官府,官府也不一定會認這筆賬。若是圖謀著從楚府得些好處,就更別想了,現在楚府把她推出來當替罪羊,見到她自然避之唯恐不及,就怕朝廷再將這罪牽扯到楚府身上。從她身上,就更沒有什么好處了,她如今要錢沒錢,要臉沒臉,就只剩下這條命了。
她與其在這擔心自己的性命,惶惶終日,還不如在安心在這慕容山莊待著,她待在山莊的時間久了,就算身份被發現,慕容放也得保著她,省的被攤上一個私藏欽犯的罪名。
楚汐嘴角一勾,打定了主意要在這慕容山莊里自力更生,不論做什么,總比做逃犯要好吧。
慕容放倒是從心底里佩服她,他本以為楚汐知道自己毀容,至少會砸個茶杯什么的,還特意囑了丫鬟換個便宜的用,結果她卻只是一愣,看了會銅鏡,就轉過來向他邀飯。
這倒是很出乎他對此女的了解。
他月前上京朝貢時,在景王府里遠遠見到了她。彼時楚家小姐仍是長公主侍讀,又與景郡主交好,幾個女眷圍在亭中閑聊。柴候府的小姐討教棋藝的名義向微服出訪的太子暗送秋波,卻生生被她攔了下來,每落一子,言語溫柔卻字字扎耳,將那柴小姐氣得不輕,但囿于太子在場不敢發作。楚小姐與人交好的手段強,眾人更是處處向著她,只當她是一心為了皇室、為了長公主。
祈都人皆道楚府千金才容無雙,品性溫和,可他偏偏在離開王府時看到她背對著眾人與一名男子說了幾句重話。
她臉上仍舊是溫柔之色,眼里只有疏離的高傲與不屑。那男子的神色很不好看。
后來在山澗見到她,她雖一身是傷,可慕容放仍舊一眼認出了她。他在從鹿奢歸來的路上,聽聞楚國公府參與軍火走私東窗事發,一夜之間,一個老貴族便隕落了,還欲將罪行推到與太子、長公主交好的楚府長女身上,世人皆是唏噓不已。不想朝廷竟真的找到了證據,如此一來,楚汐一時成了禍亂朝政的妖女。長公主上書陳罪表斷絕干系,太子也自行閉門不出面壁思過。而這楚女卻消失了,朝廷四處嚴加追捕,她自知無處可逃,便畏罪跳進了毒潭。
自是無人會認為她能活著,慕容放也不認為。上林丞右衛將軍盡忠職守,跳進毒潭尋這妖女的尸體,這樣精壯的男子被撈上來后,也去了半條命,久臥榻間,何況是她。可萬萬沒想到,她竟然活過來了,還莫名其妙出現在離祈都數百里的山澗里,雖然一身是傷。
慕容放笑了笑,道:“既然姑娘如此堅持,那在下再推脫豈不是辭了姑娘的美意?前些日子在下的書童離府了,若是姑娘愿意,能否委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