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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王貴妃,她的四皇子不比大皇子有個三朝元老、子弟遍布的左相舅父,自更加上心,她得寵十數年,朝中也布了些耳目咽喉,離秋選僅余兩月,朝廷適齡的貴胄子弟去向幾已明朗,唯有鎮北侯世子司馬昱態度曖昧不清,這一段時日,鎮北侯皆是托病謝客,誰也不見。
王貴妃自是心焦——這北安朝一半的軍權兵力可是掌握在鎮北侯手上!若是得其子入帳,那可一大筆勝算。可四皇子的門帖已是遞送了七八張,皆被各般理由一一推拒回來,王貴妃不免心急,又聽說大皇子也是一般遭遇,心下稍安,更是遣了人手緊盯著鎮北侯府的動靜,一邊抓緊時間謀劃人馬。
倒是有幾分焦頭爛額的滋味。
西殿,李元憫看著跪在地上的冬月,嘴角噙著一絲冷笑,誰都不曾想到,這個木訥甚至有些癡傻的偏殿宮女,竟是司馬家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她手里拿著一封信,不用打開李元憫便知道里面是何內容。
上輩子,他靠著這信里遞送的高枝,這才讓他有了司馬昱的那段孽緣。
而今時今日,他沒有了上一世的迷惘與歡喜,徒留冷意。
冬月見他目色幽深,只以為他心存憂慮,柔聲安慰道:
“殿下,莫要擔心,一切有世子呢,你且靜候秋選。”
將手上的信交由李元憫后,冬月面上的表情再復消失,又成了那個木訥呆滯的宮女,她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世上紛擾,但憑心意,有些東西不必詳說。”
上一世的后來,李元憫自是問過這一切的緣由,可對方只淡淡回了這么一句,眼中含著柔情。
他自小被視作不祥之人,莫說旁人,便是宮中雜役皆是避之不及,唯恐與之產生聯系,他寂寞清冷地長到了十三歲,匱乏的生命中已是至暗至冷,突然間讓他遇到那點光亮,即便曉得是飛蛾撲火,又怎不會義無反顧。
李元憫虛無地笑了笑,緩緩闔上了雙目。
那封信李元憫看都未看,便丟在燭火上燒了,一縷青煙縹緲,散盡于這毫無暖意的殿內。
***
歲末將至,京城飄起了第一場雪,宮城的墻頭染上了一層細微的白,北風吹過,似要凍進骨縫里,宮人行色匆匆,皆不欲多停留外頭半刻。
與外頭的天寒地凍不同,鐘粹宮內是另一番奢華風景,地龍整日暖著,獸首金爐里氳出幾縷白煙,一派暖和馨香。
殿內,數位太侍宮女斂眉屏息,半分聲響也不敢出。
王貴妃斜靠在軟塌上,她方過而立之年不久,一張保養得當的臉面艷麗無雙,華美的宮裝精致,通身上下貴不可言。她手上握著個金線織錦手爐,冷冷地盯著地上跪著的李元朗。
“廢物!”
手爐隨之擲出,悶聲一響,摔在李元朗頭上。
力道并不輕,李元朗登時被熱水潑得滿臉,他不敢閃躲,只立馬俯首:
“母妃息怒!”
“息怒?叫本宮如何不怒,這后宮快沒本宮的位置了!本宮悉心養你多年,到頭來還不如一條狗來得有用!”
李元朗眸中閃過一絲隱忍,聲色卻是愈發謙卑,
“孩兒無能,叫母妃失望了,要打要罰但憑母妃一句話,只望母妃垂憐孩兒,莫要氣壞了身子,切切保重,孩兒便是死也甘愿了。”
如此伏低做小倒是撫平了不少王貴妃心中的怒火,她深吸一口氣,叱道:
“秋選還不足倆月,倘若那鎮北侯被李元乾得了先機,你也別叫本宮母妃了。”
“孩兒謹記!”
李元朗吞了吞口水,拿袖子拭去額上的水漬,笑著道:“前些日,江南總督府又新進了些太平血燕,孩兒想著母妃素日里勞累,合該補補,昨日特特去內務府叮囑了,務必留著最好的那一尖給母妃,這會兒正叫月香煨著呢,母妃不若嘗嘗?”
王貴妃冷笑一聲:“算你有點良心,起來吧。”
李元朗喏了一聲,恭順站起,垂手走到王貴妃身后,為之揉按顳颥,似乎全然無方才那一番風波一般。
他自小討好王朝鸞,知她素來有頭疾,便悉心學這揉穴之法,經年累月,也竟得一手的好本事,果然,片刻功夫,王貴妃微闔雙目,微垂的唇角放松不少。
“若不是你這孩子知趣,辦事也頗得幾分利索,豈能有今日?瞧瞧西宮那位,也便知道本宮待你著實不薄。”
李元朗陪著笑,聲音愈發溫順:“母妃素來待孩兒如親出,只怕是親娘也比不了,如此大恩孩兒自是銘記在心。”
王貴妃嘴角一扯,斜睨他一眼:“今日也莫怪本宮火氣大,只你四弟素日無心眼,本宮自要替他擔著,你作為兄長,自也要多擔待些,若半分忙幫不上,本宮這殿堂,又豈能養些不中用的人?”
“兒子記下了。”
揉按的力道愈發中意,王朝鸞不由逸出愜意嚀音:“你這手上的功夫真是愈發長進了。”
目光落在一旁的花鳥浮紋銅鏡上,鏡中人雖年逾而立,但多年的盛寵嬌養令她面上沒有留下多少歲月的痕跡,依舊擔得起那“江南第一美人”的稱號,想她王朝鸞當年不過是個湖州通判之女,京城侯爵貴女無數,若非她這張臉及心計,又如何走得到今日?
她自對自己的容貌有著十足自信,論起相貌,她可從來沒遇過什么對手……念及此處,一張久遠而朦朧的臉龐猛然間侵入腦海,王朝鸞眸色一冷,指尖不由掐進掌心。
半晌,她慢慢放松了來,嘴角浮起冷笑。
——即便有又如何,那賤姬命格輕賤,縱然當年得陛下獨寵,也就是落個血崩而亡的結局,還留了個不男不女的賤種來穢污天家。只怕如今陛下念起她也只會滿心煩惡。
司馬漪那賤婦還妄圖利用她爭寵,簡直笑話!她出身煊赫的鎮北侯府又如何?還不是生不出自己的孩子!如今司馬家位高權重,也不得不在大皇子與她的四皇子間擇木而棲,若非母家不盛,她怎會上趕著他司馬家,又怎會再忍司馬漪壓著自己穩坐皇后尊位,想起素日在容華宮那邊皮笑肉不笑的交際討好,王朝鸞深深壓下一口氣。
不急一時。
正待慢條斯理地靠上枕攆,通傳太侍輕手輕腳地進了來。
“娘娘,三皇子過來請安。”
“誰?”王朝鸞一時不明。
太侍道:“便是西殿那位……”
王朝鸞皺眉,自她掌事后宮印璽,早在五年前便免了這晦氣之人的請安,怎么今日又過來了。
腦中一瞬又略過那張模糊而清麗絕倫的臉。王朝鸞突然起了幾分興味,只思忖片刻,揚了揚手,
“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