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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阿貞，你真的認(rèn)為，你今日的處境，是我害的嗎？”

我不說話。

他眸子里便帶了一份憐惜，瀲滟含情，“你又犯傻了，阿貞。若我是蘇恒，定然不教你受半點委屈。是你當(dāng)日選錯了人，何必今日遷怒給我。”他總是能輕易引導(dǎo)話端，那聲音里天然便帶了蠱惑，“你其實已經(jīng)不喜歡蘇恒了，我看得出來。”

他似乎在給我時間反駁。然而我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你心里是恨他的。畢竟，是他殺了你舅舅。三十七箭，身首分離，阿貞，他死得多么慘。你只是逃避去想，卻并不能真正原諒。”

他探手過來，我別開頭去躲。淚水跟著滑落下來。

“他對你又有多少喜歡？瞧，他打壓沈家，抬舉嬪妃，放任他的母親害你……只因一把匕首，居然就懷疑你要殺他。你的景兒是怎么死的，你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沒的，你又會怎么被辜負(fù)、傷害？”他說，“你們互相猜忌，互相厭憎……阿貞，你究竟還能走多遠(yuǎn)？”

“我已經(jīng)等了你很久。”他捧住我的臉頰，跪坐在我的面前，垂睫凝視著，不容逃避，“我就在這里，阿貞。只要你開口，我便幫你。”

他生就令人惑亂的面孔。我躲不開，只能攀住他的手臂。閉了眼睛，問道：“我該怎么做？”

“你還有一個孩子。”他說，“你可以想見他的前程。若是劉碧君有了兒子，而你不能坐穩(wěn)皇后的位子，他會有什么樣的下場……”

我點了點頭。

“我?guī)湍銡⒘颂K恒。”他說。

“然后呢？”我抬眼望他，“你不會以為，殺了蘇恒，憑我便能穩(wěn)定朝局吧？”

“我手上還有十萬蜀兵。”衛(wèi)秀道，“我能立刻叫蜀郡歸順，兵不血刃。”

我點了點頭，“確實夠了。”我手上缺的便是兵。只需令韶兒登基，下詔召衛(wèi)秀入京勤王，便能挾制朝局，但是，“然后呢？我與韶兒受制于你，做一對傀儡？阿秀，你糊涂了，蘇恒可是韶兒的親生父親。我憑什么相信，韶兒在你的手里，居然比做蘇恒的太子更有前途？”

我從衛(wèi)秀手里掙出來，理了理衣襟。

無論我怎么猜忌蘇恒，都不能否定這樣一個事實——蘇恒是我兒子的親生父親。他縱然有萬般不好，也依舊是韶兒最大的倚靠。不會在有別人對韶兒比他更好。

我在方席上做好了。

雖依舊不能明白衛(wèi)秀陷害我的理由，卻終于對他的打算有些猜測了。

我并不絕對他是個貪戀權(quán)勢的人——但是也許人終究是會變的。

當(dāng)然，我也可以這么想——他單純只是想要慫恿我殺了蘇恒。為此還特意替我給韶兒安排好了出路，只不過考慮得不夠周全罷了。

我說：“這就是你害我的理由嗎？”

衛(wèi)秀搖了搖頭，他笑起來，“阿貞，我早說過，我從來都不會害你。”

我一時有些倦怠。

“我與你青梅竹馬一場，卻至今也不曾見過你的夫人。她閨名叫李琳來著，對嗎？”

衛(wèi)秀只冷笑一聲，并不作答。

“你們還沒有孩子嗎？”

他依舊不作答。

我說：“你從小就這樣。全天下只有你一個是人，別人都只是玩物，陪襯。”

衛(wèi)秀笑道：“全天下也只有你一個沒有資格這般評判我。”

我說：“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在你心里有什么特別。”

衛(wèi)秀笑著端了茶，道：“你才是最沒心沒肺的一個。”

我說：“你只會將我珍視、喜歡的東西毀去。若不是從小一起長大，我?guī)缀跻詾槟惆盐耶?dāng)仇人。你對我的喜歡，也不過是對貓貓狗狗的喜歡罷了。你想要的，只是令我取悅你。”

衛(wèi)秀不置一詞，從容將茶飲盡了，才笑道：“我會試一試。用喜歡貓狗的法子喜歡你，看那時我心里是不是會歡樂些。”

有風(fēng)從窗外吹進(jìn)來，他抬手去遮。衣袂與頭發(fā)翻飛，眼眸微微瞇起，目光便有些迷離。

“你用的什么藥？”他輕聲問道，“我暈得厲害。”

我說：“便是你當(dāng)日下給我的。”

他便又笑起來，“你還是那么小心眼。我也是怕你悲傷太過，才從南疆替你求了忘憂散……”

他體質(zhì)比別人弱些，藥效發(fā)揮得也尤其快。不過這么一會兒工夫，就已經(jīng)倒在了我面前。

我還有很多話沒有問他。

不過再想一想，便覺得問了又怎么樣？

便是問清楚了，也不過知道當(dāng)日究竟衛(wèi)秀害了我?guī)追郑K恒負(fù)了我?guī)追帧?

何況后來發(fā)生的，竟多是他還沒來得及做的事，他也未必能說出來。

衛(wèi)秀這一遭既然來到宣室殿，我便再沒有放過他的道理。

只能令他像我當(dāng)初那般暫時癡傻了，也省的又要節(jié)外生枝。

宣來掖庭令，命他將衛(wèi)秀帶去關(guān)押起來。特地囑咐了，只需關(guān)著，等蘇恒提審，不許打，不許餓著。

而后忽然便在無事可做了。

殿內(nèi)連枝燈燃得通明，清淡的梅花香味很快便散盡了。

一時失神，竟也給自己斟了一杯茶，喝進(jìn)嘴里才覺察出來。那藥味酸苦難忍，不堪入口。

也只有衛(wèi)秀，才肯那么風(fēng)輕云淡的，一口口咽下去。<!--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