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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含章始終不肯再見蘇恒一面。
有時蘇恒甚至想在晴雪閣外放一把火,或者干脆將晴雪閣砸了,看沈含章是不是還能坐得住。
但是他不敢造次。沈含章經廢后一事,已自云天跌入泥地。蘇恒再敢有所折辱,她必無顏茍活。
只能慢慢來,一步步消除她的戒心,令她感到誠意。而后以最煊赫風光的禮節將她迎回去,才能有所挽回。
不能著急。必須要耐心的經營。蘇恒不斷的自我說服。
然而每每看到韶兒時,他心里便有燥亂塵灰般揚起,遮天蔽日——沈含章已肯為韶兒開門,甚至肯留他用膳。兩個人可以一并坐在樹下品茗。她會用憐惜、愧疚的目光凝望著韶兒,在他困倦睡過去的時候,讓他枕在她膝蓋上……
沈含章并非鐵石心腸。
她只是對他無情罷了。
嫉妒自己兒子是件很荒謬的事。蘇恒依舊心疼韶兒,卻也真的漸漸不想見到他了。
韶兒開始不自安。加之蜀郡戰事將平,劉君宇已動身回京,朝中便有人胡亂揣摩蘇恒的心思。坊間也開始有傳言,說劉碧君有明月之相,柔嘉貞靜,宜伴帝星。
蘇恒只在他壽辰時賜百官吃面。說是當年征戰最艱苦的時候,逢壽辰,皇后總會煮面給她吃。如今想吃,卻也找不回當年的味道了。
朝中的騷動只因他一句話便平息下來。
沈含章那邊卻始終不肯給他半分回應。
她比他想得還要決絕。蘇恒將婉清從她手中奪走,她也沒有求一句情,帶一句話。
蘇恒對著一雙子女,心里對沈含章不無恨意。然而婉清貓一樣蜷在他膝蓋上,抬了黑漆漆的眼睛望他,懵懂的叫“父皇”時,他心里就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刺穿,積攢這么些年的愛恨洶涌匯流,再不能分辨得清。
蜀地平定,邊疆也日趨安定。國庫漸漸充盈起來。
蘇恒有時立在長安角樓上,望著繁華皇城,便會想起當年他與蘇歆艱難征戰時的情形。
其實他從來都沒想過當皇帝——在蘇歆遇害之前,他確實從沒想過。那時他唯一的野心就是輔佐兄長奪取天下,待到功成名就、天下太平時,便攜美歸隱,悠然南山下。
大郎曾笑問他,歸隱便歸隱了,為何非要“攜美”。他不能答。
他和大郎的不同之處便在于,他的心里自始至終都是有一個女人的。那個人是他情之所系,心之所歸。縱然功名利祿全部拋卻,飄然而去,他也不忘帶上那個人。
大郎聽說沈家有小姑待嫁,連是美是丑都不知道,便能解了佩劍求娶,只因為他知道這姑娘是自己必娶的。手快有,手慢無,若是個美人便賺了,不是也一樣過日子。
蘇恒卻必要是那個人才行。
但是他最終一件也沒做到——他既沒有輔佐蘇歆一統天下,也沒有與沈含章相伴白頭。
幸好沈含章還活著,總還是能挽回的。
蘇韶十六歲那年,蘇恒為他挑選了太子妃,是隴西周家的嫡女。
蘇韶大婚第二個月,蘇恒便下詔退位,而后最后一次駕臨沈家。五月十五,那一天正是蘇恒的壽辰。
他命人將冊立蘇韶的詔書傳給沈含章看——但就算這樣,他依舊怕動搖不了沈含章。思量了很久,他又取出另一份詔書,遞給去傳召的太監,說:“若她依舊不肯來見朕,就把這一份也給她看?!?
那是一份廢太子詔,蘇恒并沒有加蓋玉璽。
他只是想,若示好不成,便只能軟硬兼施。他不信,沈含章看完兩份詔書,依舊敢在晴雪閣中安坐。
他已經等了十年,足夠了。是時候逼沈含章給他一個答案了。
已過了端午,天氣炎熱。空氣里一絲風也沒有,柳絳低垂,綠意深深淺淺的流淌。
貓蜷在樹蔭下午睡。
托著圣旨的太監踩了貓尾巴,被跳起來亂撓一番。
敲開晴雪閣的門并不容易。幸而一群人持著蘇恒的圣旨直闖,沈含章不能當真相攔。
太監將第一份詔書遞過去,傳話道:“陛下命問,這般盛寵,娘娘可還滿意?!?
沈含章面色蒼白,面上說不出是絕望還是憤怒。太監略覺得有些不妙,忙要將第二份遞過去。卻見沈含章已平靜下來,且對他道:“請稍待片刻,容我更衣。”
太監記著蘇恒的話,沈含章若肯出去見他,便不可把第二份給她看。忙垂首道:“娘娘請。”
沈含章進了內室,更衣,梳妝,推開拱月窗,靜靜望著窗前海棠。已是孟夏,粉雪早謝,海棠果綴了滿枝。
她折了兩枚泛紅的海棠果,簪在鬢上。對著鏡子,又在唇上細細的涂抹胭脂。
待打扮好了,只一用力,便將匕首推進了胸口。
因是蘇恒的壽辰,外間歡鬧得厲害。
笙歌引舞,觥籌交錯。
蘇恒只忐忑的等著晴雪閣里傳回消息。
外間陽光明耀,微微有些晃眼。一時蘇恒竟覺恍惚,那光塵氤氳,宛若夢境。他依稀看到沈含章盛裝走進來,烏鬢如云,眉目清雋,唇若涂丹。他不覺起身,伸了手去迎她。
笙歌驟停,后院嚎哭聲穿了進來。
蘇恒猛的清醒過來,便聽有人撲進來哭道:“求陛下去見見小姐,她不行了?!?
蘇恒一個趔趄。
沈君正早沖去了后院。
太監終于連爬帶滾的來回稟,蘇恒只聽他說,“娘娘看完第一份詔書……進屋換好衣裳……自盡了?!?
——她自盡了。
原來她心里是真的沒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