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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次當著劉碧君和太后的面,卻是不敢憐惜自己了。
只要舍得疼,怎么還裝不像呢?
我倒得利索,劉碧君手忙腳亂的沒拉住我,反而錯手推了我一把。
我只差一點便要在門檻上摔得頭破血流,幸而身后趕過來的人及時沖了一步,將我接住。
我本以為是方生,然而半晌沒有聽到告罪的話。又以為是蘇恒。
便扶了額頭,倦倦的睜開眼睛。
藻井上的浮繪在躍動的燭火光里仿佛活了般令人眼花,我凝神了好一會兒才確定,眼前的男人確實不是蘇恒。倒也是一張俊朗的面孔,劍眉,黑玉一樣的眼瞳,挺直的鼻梁。人說相由心生,這人倒生了副正人君子模樣。
卻沒有坐懷不亂的修為。目光閃爍了兩回,才終于強垂下睫毛來,別開臉,道:“臣……冒犯。”
方生忙招呼幾個宮女來扶我,用帕子為我捂住額上傷口,劉碧君想上前,卻被他不動聲色的隔開了。
劉碧君大概一時還未回味過來,只有些怔愣的望了望先前接住我的人。
我腦中回轉,忽然意識到,那個人是劉君宇。
果然,他這就俯身下拜,道:“臣劉君宇,見過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見過劉良人。”
劉碧君側身受了半禮。
太后又在那邊咳嗽了起來,似乎氣得不輕,上氣不接下氣,道:“方生,你去打聽的消息呢?”
方生似乎也有些惱怒,卻還是按捺了,不動聲色的上前道:“回太后,臣出門便遇著劉常侍,并未來得及打聽清楚。”
——讓劉碧君的哥哥來報信,看來蘇恒審問的,是太后身邊伺候的人。
鬢角的傷口漸漸呼呼的疼了起來,具體傷在哪里我自己也分辨不出。抬手去摸,卻被人擋住,原來先前跪在一旁的太醫令已經過來幫我清理。
“不礙……”他顫巍巍道,“未傷了面頰。”
這就有些可惜了。紅葉額角上的疤痕日日用劉海遮了,明明不是她的過錯,卻是她不能見人。若換做了我,必然干干凈凈的將額頭亮出來,讓我的仇人日日看著,夜夜心神不寧。
若傷在頭發里,倒也像我藏著掖著似的。
我不由偏了頭去看,太后到底用什么打的我。
卻只看到一地碎瓷。有人落腳在碎瓷的間隙,袍椐上云紋蜿蜒似水,鳴玉下漆黑閃金的絳穗低垂過膝。
蘇恒回來得竟然這樣快,必然不及收到方生傳去的消息。
看來他在太后跟前,也是安插了人手的。
他俯身從宮女手里將我抱起來。我忽然就有些懊惱,自己裝得太過了。
他聲音略有些沉郁,“兒臣忽感身體不適,便先回宣室殿了……”
他停住腳步,身后跟著的另兩個太醫令只得在門外跪了。
“子瀚,你代朕向太后稟明原委。你們三個留下來,悉心為太后診治。”劉君宇并三個太醫令叩頭領命,清揚便也膝行著后退一步,跪拜了太后,起身跟過來。
太后聲音里這才有了些慌亂和哀切,“三郎……”
蘇恒身上略僵了僵,我便也說:“臣妾身上無礙……”
然而才開口,額角便又粘膩起來,有血從紗布下面流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太醫令說未傷了臉頰,我猜想,大概傷在眉角或是太陽穴了。
我抬手擦了擦,卻被蘇恒按住——這就不是我不為太后說話了。
皇后畢竟不是普通人家的兒媳婦,若讓朝臣知道,一國之母被太后打得頭破血流,實在有傷國體。便是蘇恒有心向著太后,這次也必定是當真惱了她。
要用這種法子才能從太后手里討得半分便宜,我這個皇后當得,真是窩囊透頂。
外間天色仍是沉黑,弦月已經西移。
天高樹低,漫天星斗。長巷深深,望不到盡頭,高墻側畔樹蔭的黑影柔柔的搖曳。風錯高處吹過。
蘇恒將我扶上馬車,我側靠在車廂壁,他將我拉過去,枕在他的肩上。
這一夜略有些鬧騰,早該落鑰的時候,東闕門卻依舊燈火通明。蘇恒的馬車駛過了,值夜的侍衛才將宮門推合上。
我困頓得厲害,便閉目養神。渾渾噩噩間,忽然聽蘇恒道:“還疼不疼。”
本來想,臉上落了疤才好。然而此刻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韶兒哭得皺成一團的臉,不由就有些頭痛,“會不會留疤?”
蘇恒愣了愣,道:“落了疤也不要緊,你怎么樣,朕都……”
他當然沒關系,又不是落疤在他臉上。
我說:“別讓韶兒看到了。”
蘇恒便沉下聲來,“……今晚便先住在宣室殿里吧。”
我說:“好。”
太后用來打我的是一方陳墨,因研磨過一次,角上松膠化掉了,才沒將我眼角開到耳鬢。然而她丟得重,還是在我眉后開了一道口子。
清揚怕傷口里存了墨粒,拿棉球蘸著酒給我擦了好一會兒。我疼得腦子發木,回想起太后當時的眼神,不覺有些后怕。
司空許文本和少府寺卿莫暢正在外邊回話。
蘇恒大概也沒避著我,只在寢殿外間見他們。就著風聲,他們的談話便也斷斷續續飄進來。蘇恒給許文本賜了座。少府嗣卿莫暢接著便惶恐的回稟,大意不過是太醫令陳午玩忽職守,誤了太后的診治,已經下獄,請皇上發落。
蘇恒便說:“……‘玩忽職守’?以為朕是傻的嗎?!太后宣召他都敢不去,還不知是誰給了他膽量。”
這是句誅心的話,莫暢若接了口,便是承認了少府與后妃勾結,意圖不軌。他先前還想丟出陳午去自保,此刻卻將頭叩得里屋都聽得到,分辨道:“皇上明鑒!北宮門禁止外臣出入,少府想要向皇后奏事,都是要入了檔,請太后身邊的老媽媽轉稟的。”
先摘清了少府與后妃間的嫌疑,而后道,“若說后宮宣召,一時被攔在北宮門,誤了時辰還是可能的。至于拒不出診,便是給太醫令一萬個膽子,也是不敢的。這件事上,臣愿用項上人頭為陳午作保。”
蘇恒便沉靜了片刻。我有心細聽,清揚在我身前跪直了身子,道:“娘娘略側側頭,我為您包扎。”<!--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