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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 蘇恒摔簾子去了,片刻后,外間候著的宮女們魚貫而入。扶椅子的扶椅子,端茶的端茶,各個垂首屏氣,一言不發。
韶兒不過是午睡,凳子倒的時候已經醒了過來,此刻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帶了些儂軟的鼻音道:“娘親,怎么了?”
這半天比過去十年還要難熬。
活像是讓人捂緊嘴,生受了一場剮刑。
我本以為見到韶兒我會控制不住的哭喊出來,但一時眼睛里竟然干澀得厲害,心中更是半分痛楚都感受不到了。
我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笑道:“沒事。你父皇走時,不當心碰倒了凳子?!?
韶兒看了我一會兒,也嘿嘿的笑起來。他依舊是睡眼惺忪的模樣,片刻后便伸手拍了拍我的腿,雙臂一伸撲到上面,嘴巴里含糊得厲害:“娘,皇祖母讓我管劉姑姑叫娘……”
我拍了拍他的背,只問:“你叫沒叫?”
韶兒道:“我不叫,皇祖母就生氣。她生氣了,我也沒有叫。后來父皇就去了?!?
我一時后怕起來,“下一回,皇祖母讓你叫,你就乖乖的叫……”
不會有下一回的,我明明這么想。
韶兒垂了睫毛,咬著嘴唇扭開頭,賭氣道:“我就不叫……”
我說:“韶兒……”
他捂了耳朵,蹬著腿望我懷里撞,“我就不叫,我就不叫……”忽然便大哭著抱住了我的腰,抽抽噎噎道,“騙人……你騙人,娘親騙人。你說過想父皇的,你說過不丟掉我們的……”
我心里不由一酸,攥住他的手臂道:“安靜的聽我說!”
他抬臉看我,眼睛被水汽蒙住,卻還是將著鼻子,狠瞪我。
明明是心酸的時候,看到他這個樣子,卻又覺得可愛得讓人發笑,一時心里只有憐愛。我抬手給他擦眼淚。
——可恨的是我。如果我有出息,我的兒子怎么可能會有被逼迫著喊別人娘的時候?真到了那種時候,韶兒喊劉碧君一聲娘,就真的能保全嗎?
萬語千言,最后卻盡數化作一句,“……娘親錯了。不會再有下一回了?!?
韶兒這次脾氣鬧得有些大,一直到入夜,也還是不肯跟我說話。
我取了許多小物件討他歡心,他收照例收,卻只是不松口,讓我很是頭痛。
都說是六月的天,孩子的臉。韶兒年紀上甚至還算不得孩子,也就比奶娃子大一點罷了,對付我時卻能有這股子犟脾氣,實在讓我頭痛之余,很是得意。
不過這色厲內荏的毛病,也不知道隨了誰。
……難道他不知道,一邊跟我鬧脾氣,一邊歡天喜地的把我送的東西收起來,很讓人擔憂他是不是有些貪戀財物的毛病?
而且,一邊惱我,一邊又露出迫切的神色來……
蘇恒的心口不一他隨得像,不動聲色卻實在還差得遠。這就不是一個太子該有的樣子了。
紅葉疼韶兒是比我還上趕著的。
“小姐,你就說些小殿下喜歡聽的?!迸R近晚膳的時候,她終于過來給韶兒當說客了。
我正在頭痛蘇恒忘記帶走的箋奏怎么處置,隨口問了句:“他喜歡聽什么?”
紅葉便湊過來給我點燈,道:“我琢磨著,大概跟陛下有關?!?
我點了點頭,韶兒特地念了三遍,“娘親說過想父皇的。”
紅葉道:“要不,奴婢去請陛下過來?”
我支頤想了一會兒。
我心里大致清楚,蘇恒今日是為了什么生氣。
不可否認,我心里確實是有股子沖動,實在是厭煩了他的逢場作戲,才半故意的挑他表演恩愛的當口,將給劉碧君請封的箋奏呈上去。
就譬如親戚朋友來訪,才說道當年同窗時一起挨戒尺的情分,你忽然問了句:“十兩銀子夠不夠?”哪管他確實是為了打秋風來的,這份體貼也比一巴掌扇過去還讓他疼。
當時心里確實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痛快,但此刻心里卻只有懊惱。
蘇恒確實需要我點頭給劉碧君晉位,但我更要借著晉位這件事,把旁落在太后手里的權給收回來。
同時也是向蘇恒投桃,告訴他,我容得下他對劉碧君那份不可言說的深情。我和劉碧君,只要他愿意,就能和美共處,井水河水互不相犯。
自然,如果他不愿意委屈了劉碧君,非要讓她當皇后,跟她一生一世一雙人,那么也只好你死我活,魚死網破了。
結果一時痛快,誠意沒送上去,反而惹惱了蘇恒。從他煩惱怎么讓我趕緊養好了病把事辦了,變成了我煩惱給個什么他才肯下了。
真是沖動害死人。
我說:“殿里還有麥仁嗎?”
紅葉道:“這個只怕沒有……御膳房定然是有的,要去領嗎?”
我說:“讓別人去。你給我收拾收拾——我親自去宣室殿走一遭?!?
跟紅葉說收拾,那便是真的收拾了。
頭上鳳凰爵金步搖,花十二樹少一枝都不成,金葉子映得滿屋子金光閃閃。兩只玳瑁橫簪上結著幗帶,一直垂掛及地。也虧得我頭發厚密才能承住。
給我套上絳紅色的百蝶牡丹錦大衫的時候,紅葉自己也疑惑:“會不會太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