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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王妃被兒子暗中捏了幾下左臂,知道事有隱情,她深知兒子既答應離去,定是容兒已有了萬全之計。她轉頭望向藍徽容,顫抖著伸出手來,將她抱入懷中,低低飲泣。飲泣間,她湊到藍徽容的耳邊,嘴唇微動,似在叮囑著什么。
藍徽容面上漸漸露出無比驚訝的神色,身形輕晃。慕王妃放開她,撫上她的面頰,柔聲道:“容兒,琳姨相信你,一定能得逃大難的?!?
藍徽容仍沉浸在慕王妃方才相告之事的震驚之中,愣愣地說不出話來。慕王妃再抱了她一下,終放開她,在慕世琮的攙扶下,緩緩步下臺階。
眾人在臺階之下停住,又都轉過身來。藍徽容含淚帶笑望著眾人,慕世琮與她長久對望,又看向她身邊的孔瑄,眼神交接間,訴盡珍重之意,終狠下心,猛然轉過身,扶著慕王妃,一行人消失在宮墻盡頭。
藍徽容遙望著眾人身影遠去,淚水模糊了雙眸,孔瑄悄悄伸過手,握住她的左手,望著遠處正欲掩近的簡璟辰,朗笑道:“王爺,還請您稍安勿燥,等上七日八日吧!”
這日天明時分,百官擁于正華門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均覺今日朝中實是有些怪異。正華門前的禁軍們竟不準任何人入宮上朝,而朝中重量級人物,允王成王左相等人也不見蹤影,聯想起昨夜震天的人馬聲,許多人在心中驚疑無比:到底發生了何事?
正紛擾時,寧王簡璟辰由正華門內緩步而出,面容威嚴沉肅,舉起手中圣旨,高聲道:“眾臣聽旨!”
百官們忙紛紛伏于地上,轟然道:“臣等恭聆圣諭!”
簡璟辰展開圣旨,高聲誦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身體微恙,需靜養宮中,現罷朝十日。特命寧王居交乾殿,一應軍政事宜,由其持金龍令牌代朕處理。百官見令牌如見朕,不得有違。欽此!”
百官們偷偷互望幾眼,均覺皇帝這病來得蹊蹺,令皇子代為持政更是前所未有之事。正猶豫間,簡璟辰將圣旨遞至右相朱岳華面前,朱岳華仔細看罷,玉璽之印絲毫不差,他又與寧王素來相處融洽,忙伏身于地,高聲呼道:“臣遵旨!”
他這一呼,百官們忙都山呼道:“臣等遵旨!”
簡璟辰冷眼掃了眾人一眼,道:“諸臣工不必驚慌,父皇這病雖來得突然,但他老人家內力精深,想來并無大礙。諸位各司其職,總要將份內之事辦妥,不讓圣上病中操心,這才是盡我們做臣子的本份?!?
百官們面上堆笑,轟然應是,慢慢散去。簡璟辰看著眾臣散去,默立片刻,轉回正華門內。
正泰殿廊下,藍徽容與孔瑄各自手持一盞蠟燭,為防簡璟辰射襲,有個策應,二人一外一內,隔著門檻靜靜而坐。手中的燭火均用絲帛燈罩圍護住,朦朧晨霧中,燭影搖曳,燈下兩人的面容也如夢如幻。
藍徽容一夜未睡,又極度緊張,此時放松下來,漸感有些疲倦??赚u握緊她的手,多日的相思與煎熬終于化為相見的欣喜與愉悅,柔聲道:“容兒,真是辛苦你了!”
藍徽容輕輕搖了搖頭,低低道:“你在獄中,才是真正受苦?!?
她抬起頭望著孔瑄,看著他俊朗的面容,嘴角雋爽的微笑,這一刻,實是發自內心的滿足與喜悅,又想起腹中孩兒,面上一紅,欲說還休。
孔瑄看得清楚,微笑道:“容兒有何話,快些說出來!”
藍徽容嬌羞笑著搖了搖頭,眼角瞥見簡璟辰身影出現,笑容淡去??赚u望著簡璟辰在遠處站定,握住藍徽容的右手:“容兒,我們一起熬過這幾日,我們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藍徽容感覺著他手中傳來的溫熱,輕聲道:“是,我們一起熬過這幾日,我們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自那夜震天的秋雨之后,是連著幾日的放晴,麗日融融,秋風送爽,京城遍地楓樹,也終于紅透了樹梢。
簡璟辰負手立于交乾殿內,雙手籠于袖中,眉頭微蹙。這幾日他竭盡心力,方將局勢穩住,又封鎖住正泰殿四周,不準任何人靠近半步,只安排了大量自己的親信在外圍日夜巡守。此時想起在那殿前生死相依的二人,實是愛恨交纏,難以自拔。
他也曾數次試圖拿下孔瑄和藍徽容二人,但那二人極為機警,一人在殿門口持火而坐,另一人必定在殿內門后相護,輪流值守,不曾有絲毫松懈。正泰殿內尚有少量水糧,他們也不吃自己送至殿前的任何食物。這二人武功又都不錯,只要有一瞬的閃失,就會殿毀人亡,他終不敢冒這天大的風險,只能按捺下來耐心等候。
左端成輕步邁入交乾殿,見殿內并無旁人,輕聲道:“王爺,已是第八日了,允王等人每天都吵著要入宮面圣,現在雖被咱們的人強行關于府中,但再拖下去,只怕將來后患無窮。再說,咱們雖已送了棺木和防尸身腐化的物事過去,但屆時允王等人若是提出驗殮,可還是會露出破綻。”
簡璟辰皺眉道:“算算腳程,慕世琮應該也回到藩境了,只是我有些想不通,他們如何互通信息?”
左端成嘆道:“那二人意志堅定,輪流相守,咱們毫無可乘之機,只得繼續等下去了。只是王爺,日后如何處置這二人,不讓他們說出真相,您可想妥當了?”
簡璟辰目光投向殿外晴朗無云的天空,默然不語,良久方輕聲道:“到時再說吧,唉,我也不知,該如何處置他們。容兒,你―――”他聲音漸漸低下去,微不可聞。
左端成立于他身后,心內暗嘆,輕輕搖了搖頭,躬身退了出去。
天既放晴,日暮時分,美人巷便是華燈初上,風流之客,紛擁而來。
‘玉媚樓’老鴇琴香踏上閣樓,推門而入,見晴芳懶懶地坐于窗前,癡望著窗外夜色,回轉身將門掩上,走至晴芳身后,低聲道:“還沒到嗎?”
晴芳搖了搖頭:“算算日子,應該要到了,姐姐,我這心,可一直是揪著的,侯爺他們―――”
琴香擁住她豐腴的雙肩,勸道:“妹妹不要過份擔憂,侯爺吉人天相,會順利到達的?!?
晴芳倚上琴香肩頭:“姐姐,這事若是順利了結,報過王爺的大恩,咱們回新州吧。侯爺傳來的信中也說了,讓我們兩姐妹收手,不必再做這暗樁?!?
琴香嘆道:“好,妹妹,我們回新州,只愿王爺王妃和侯爺能平平安安―――”
窗外,‘撲愣’之聲響起,二人面上狂喜。晴芳急伸手將那鳥兒捧過,取下鳥足上綁著的小小竹筒,抽出信箋展開快速看了一眼,緊緊抱住琴香,泣道:“姐姐,行了,侯爺和王妃已回到藩境,王爺早派出人馬在邊境接了他們,咱們放煙火吧?!?
日暮時分,落日的最后一絲余暉鋪在宮墻和殿檐之上,鋪上一層慘淡的金色,又隨著光陰的流逝,漸漸轉為灰暗的暮藹色。
藍徽容坐在正泰殿門前,秀容憔悴,四肢倦怠。這幾日,她與孔瑄輪流值守,二人均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態,又不敢吃簡璟辰送至殿前的任何食物。所幸正泰殿內的銅壺中尚有清水,還有少量曾為皇帝準備的點心,這幾日,她與孔瑄便是靠這少量的水糧充饑解渴,實是疲倦不堪。
過得四五日,殿內的燭火燃盡,他們只得劈開桌椅,點燃火把相守。藍徽容有了身孕,更是身心俱疲,為免孔瑄擔憂,又未脫險境,她也一直未告訴他自己身懷有孕之事。
孔瑄持著火把從殿中步出:“容兒,你進去歇會吧,這里,我來守著便是。”
藍徽容搖了搖頭:“我睡不著,侯爺他們應該已經到了,怎么還不見―――”
正說話間,一個人影飄然而近。簡璟辰金冠王袍,立于臺階之前,目光炯炯,盯著二人看了一陣,又望向二人身后殿內那黑色棺木,揚聲道:“容兒,孔兄,這可是第八天了,我耐心有限,局勢復雜,不能再拖,你們還是速速出來吧!”
孔瑄拉著藍徽容的手,左手則緊握著火把,微笑道:“王爺,八天您都等了,也不急在這一天兩天,您就放心,我們是您砧上魚肉,逃不出您手掌心的?!?
簡璟辰卻只是愣愣地望著藍徽容,見她面容憔悴,秀發蓬松。這一刻,忽然想起去年賽舟節那夜與她在山谷中獨處的情景,想起她相救之恩,更想起她秀發飄然落下、驚然回頭那一份美麗。他目中漸涌柔情,柔聲道:“容兒,你們是逃不出去的,我現在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做我的皇后,我就饒孔瑄一命。”
藍徽容淡然一笑,依入孔瑄懷中,望著簡璟辰漸轉憤怒的神情,正待說話,忽然抬頭望向遠處天空,雙眸生輝。
簡璟辰不由轉過頭去,只見西面天空,昏沉的暮色中,炫目的煙花直沖天際,如飛流銀瀑,星光四濺,映得城西半邊天空絢爛絕美。
簡璟辰再回過頭見那二人面上驚喜神情,恍然大悟,憤聲道:“他們既已平安逃回去了,你們就交出玉璽,出來吧!”
藍徽容向他一笑,轉過頭望向孔瑄:“你先進去,我有幾句話想和王爺說?!?
孔瑄用力擁了一下她的右肩,靜靜地看了簡璟辰一眼,轉身邁入殿內。
藍徽容用心聽得他腳步聲在殿內某處停住,后退兩步,倚住殿門,望著簡璟辰,平靜道:“王爺,我們認識多久了?”
簡璟辰一愣,旋即嘆道:“容兒,去年賽舟節我們初識,又蒙你相救,我時時記在心中。我只恨自己,不能回到那一日,不能再與你把酒言歡!”
藍徽容低低地嘆了口氣,悵然道:“王爺,這一年多來,你可曾感到真正的快樂?你這般行事,難道不累嗎?”
簡璟辰被她一語觸動心事,默然片刻,聲音中透出幾分寂寥與追悔:“容兒,時至今日,再來說這些又有何用?我若不做這些事,又豈能安然立于你的面前。”
他漸有些激動,踏前兩步,仰起頭來:“容兒,你回到我身邊來吧,以前的事,我們統統忘卻好了??赚u,我也可以放他離去,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邊,做這東朝未來的皇后!”
藍徽容聽得身后殿內傳來約定的叩擊之聲,知孔瑄一切準備妥當。面上露出一絲微笑,望著臺階之下的簡璟辰,緩緩舉起左手中的玉璽,輕聲道:“王爺,請你善待華容吧!”
簡璟辰自她神情中看到幾分決然之意,心中大驚,正待踏前幾步,藍徽容忽然輕喝一聲,手中玉璽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閃出一道微白色的光芒,直飛向簡璟辰身后數十步處。
簡璟辰唯恐玉璽有所損壞,身形急速后扭躍起,撲向那微白色、象征著至高無上的皇權的光芒。
他身形如箭,撲上地面,堪堪接住由空中落下的玉璽,低頭望向手中那夢寐以求的皇權之印,他下意識地一笑。忽聽得身后轟隆之聲大作,碎石夾著火星橫飛,他感覺到漫天的熱浪沖來,急提真氣,向前飛縱,倒于銀杏樹下。翻滾間回頭望向火光沖天、烈焰翻滾的正泰殿,面上血色瞬間褪盡,一顆心悠悠沉沉,向無底深淵墜去。
火光,沖天的火光,耀眼的火光。
這一夜的京城,絢麗的火光直沖云霄,劈開昏暗的夜色,映得整個皇宮上空亮如白晝。
這一夜的京城,人們皆擁上大街,注目于皇城上空的那一團火紅,看著那團火紅夾著滿天煙霧,在夜空中翻滾,在秋風中呼嘯。
這一夜的皇宮,簡璟辰癱倒于銀杏樹下,怔怔地望著沖天烈焰吐著狂亂的火舌,吞沒了屋檐殿角,吞沒了他的父皇,也吞沒了那個清麗的身影。
東朝定元二十六年八月二十日夜,皇宮正泰殿忽起大火,烈火直燒了兩天兩夜,正泰殿片瓦無存。圣威武肅德帝因罹患重病,逃離不及,薨逝于大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