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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兒愿意找出前趙國寶藏所在地,并告訴皇上母親葬在何處。求皇上看在母親份上,能夠答應容兒的請求。”藍徽容垂頭道。
皇帝原本嚴肅的面容涌起一股淡淡的笑意,使他那平日看上去總是有些嚇人的雙眉也有了些許柔和。他再飲口茶,悠悠道:“東南三州水患正深,這寶藏嘛,倒可以解朕的燃眉之急;若是能將你母親遷至皇陵,也可以了朕一大夙愿,容兒提出來的條件倒是挺誘人的。藍家人放與不放沒什么關系,只是放不放世琮,朕得再想想。”
藍徽容知藩鎮歷來為皇家心腹大忌,皇帝雖初步消除了對慕世琮與寧王聯手的顧忌,但畢竟侯爺是王爺的獨生子,只怕皇帝再沒有了顧忌,還是不會輕易答應放侯爺回去。來正泰殿之前,她便將此事想了又想,此刻聽皇帝果真如此說,遂咬了咬牙,磕下頭去:“皇上,容兒愿意以人換人。”
皇帝笑得更是暢快:“說來聽聽。”
“容兒斗膽,想求皇上收容兒為義女。”
“你要做朕的女兒?”
“是,容兒愿意終身不嫁,在宮中陪著皇上。皇上若是寂寞,容兒就陪皇上說話解悶。說句大不敬的話,皇上若是龍體染恙,容兒愿意衣不解帶,侍奉湯藥。容兒愿意象親生女兒一樣侍奉皇上,求皇上成全。”藍徽容深深的磕下頭去。
皇帝握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面上神色漸漸有些復雜。寶藏固是他急需用來救災的,要與清娘合葬也是他多日來想著念著的,但藍徽容最后這段話更擊中了他的軟肋。
他一生寂寞,稱得上是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本就不喜談笑,在妃嬪子女和大臣面前更是威嚴肅穆,有些內侍和宮女見到他就會嚇得瑟瑟發抖。這幾十年來,他找不到一個可以輕松說話、開心而笑的人,正因為覺得活著的時候太孤單,所以他才會想著要與清娘合葬,實是深恐自己歸天之后還是孤家寡人。
自藍徽容進宮后,他才逐漸有了些笑容,也享受到一些天倫之樂,感覺不再是那么孤單與寂寞。她既誓死不愿嫁給辰兒,那么,讓她做自己的女兒,也是個不錯的主意。若是真能將這孩子永遠留在身邊,是不是,這皇帝做得也不是那么難受了呢?
藍徽容見皇帝良久地沉默,知他已有所觸動,再度磕頭道:“皇上,有容兒在宮中,侯爺他必定事事聽從皇上的旨意,決不敢有半分違逆,還請皇上三思!”
皇帝注目藍徽容片刻:“容兒很聰明啊,不愧是清娘的女兒。”
他站了起來,行至案前,眼中露出溫柔之色,望著畫中的紅衣少女,慢慢伸出手,撫摸著那多年來不斷出現在夢中的面容:“你象你母親一樣的聰明,寶藏、夙愿、孤獨,你樣樣都說到了朕的心里。好,朕就允你,朕現在就下旨,封你為思清公主,等你尋到寶藏,朕就放了藍家人和世琮。只是,你現在可以告訴朕,你母親葬在何處了吧?”
藍徽容站起身,也行到案前,望著母親的畫像,眼淚洶涌而出,泣道:“皇上,要將母親棺木遷出,容兒實是不孝。容兒需得到她墓前,求得她的原諒之后,再親自護送她進皇陵,絕不能讓別人碰她的棺木一下,請皇上體察容兒的苦衷。皇上若不放心,墓室開啟之時,再請皇上派人守著容兒就是。皇上若是不答應,容兒寧死不從。”
皇帝轉過頭看著她倔強的神情,晶瑩的淚珠,再回頭看看畫中之人,二十多年來,她那不屈的神態仍歷歷在目。他心底深處隱隱一痛,輕嘆了口氣:“好吧,朕答應你。”
藍徽容再次伏拜于地:“容兒謝父皇隆恩!”
這聲‘父皇’呼出,皇帝手一顫,俯身將藍徽容拉了起來,握著她的手,良久都不愿松開,如果,她真是自己與清娘的孩子,該有多好。
藍徽容回到嘉福宮,早有禮部官員及內侍宮女等送來公主的一應禮服和用器。藍徽容的手撫過那織金緞公主禮服上的片金顯花,暗地里嘆了一聲。忽然想起遠在突厥的常寧公主,當日她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卻要為這公主的虛名付出青春和一生,如果讓她重新選擇一次,她還會不會愿意生在這帝王之家呢?
“啟稟公主,寧王爺說想見您一面。”宮女輕言稟道。
藍徽容轉過身,簡璟辰已微笑著步入房門:“皇妹,四哥給你道喜來了!”
藍徽容微微一笑,屈膝行禮:“容兒見過四哥!”
簡璟辰隨意地挑了把椅子坐了下來,接過宮女遞上的茶盅,笑道:“容兒,你現在既是我的皇妹,又是我的姨姐,這關系,可越來越復雜了!”
藍徽容冷冷一笑,望向窗外。晴空下,雕梁畫棟折射出金碧輝煌,甚至亮得有些耀眼,院中吹不進一絲風,這高墻內的悶熱與翠姑峰上的空爽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愈發讓她思念分開才半日的那個人。
簡璟辰坐于一側,注視著她輕瞇的雙眼,心仿佛都漏跳了一拍,難道,她真的是自己永遠都追逐實現不了的一個夢嗎?
藍徽容轉過頭,平靜道:“四哥,有話您就直說吧。”
簡璟辰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視線也投向窗外燦爛的晴空,片刻后低聲道:“容兒,我想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你放棄孔瑄,藍家人我可以保他們平安,世琮,我也可以放他回去,只要你愿意回到我的身邊。”
藍徽容笑了一笑,輕聲道:“四哥,你到過塞外嗎?”
不等簡璟辰回答,她悠悠道:“塞外的草原上有一種雕,從來都是一雌一雄在一起捕食,一起飛翔。若是其中一只先死了,另一只,就會叼著伴侶尋一處絕壁,撞崖而死。所以,這種雕兒,草原上的人從來不會去捕殺它們,人們把它們稱做‘雙翅雕’,翅膀,總是不能折斷其中一翼的。”
簡璟辰的手不可抑制地輕顫了一下,象是身上的某處傷口被不經意地刺痛,他沉默了許久,微笑道:“既是如此,還望容兒此去容州,一路順風!”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繡工十分精美的荷包,遞到藍徽容面前:“這是華容繡的,要我轉交給你。她說有愧于你,如果你能原諒她,就將她繡的這個荷包帶在身邊,若是回了容州,請你在荷包里放上一點家鄉的土,也好了她思鄉之意。”說完將荷包塞到藍徽容手中,轉身向屋外走去。
“王爺!”藍徽容輕喚道。
簡璟辰頓住腳步,卻不回頭。
“王爺,不管我們有何恩怨,還請王爺善待華容。”
簡璟辰嘴角微一抽搐,冷冷的眸光似刀刃般閃了一下,拂袖而去。
麗日東升,晴空無云,炎夏的清晨,藍徽容牽住青云的轡繩,與慕世琮并肩走在往北門的路上。
“侯爺,一直以來,都是我們對不住你―――”
“容兒,你不要這么說。你是清姑姑的女兒,與我也算是兄妹。我們既然是一家人,沒有誰對不住誰的說法。”
藍徽容轉過頭望著慕世琮,他黑深的眼眸中有著濃濃的暖意,這種暖意,似與他從前那熾熱的眼神有所不同。二人對望片刻,藍徽容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的城門,溫馨而笑。
慕世琮撫上青云的鬃毛,冷傲的五官皆在日光下化為溫柔與牽掛:“你們萬事小心,現在各方雖然都答應等你們尋出寶藏后再行事,但必定會派人暗中跟蹤你們的,尤其是寧王,他必定在背后有大行動。你們,若是解毒之后,能夠不回京城,就不要回來了吧。”
藍徽容微微一笑,縱身上馬:“侯爺,您的恩情,容兒無以為報,等我們回來,再把酒言歡吧!”說著,她勒轉馬頭,勁喝一聲,青云長嘶,歡快撒蹄,疾奔如風,卷起一片塵云,片刻便消失在了慕世琮的視野之中。
慕世琮立于城門,靜靜看著那人影遠去。日頭漸漸移動,不多時,移到他所立之處,灼熱的陽光讓他下意識的伸手遮了一下,瞇眼望向天空,良久方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