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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徽容的歌聲裊裊散去,皇帝仍負手而立,目光悠遠,整個人如癡呆了一般,默然無語。
良久,他方輕嘆一聲,轉過身來,凝望著藍徽容,和聲道:“只要你嫁給辰兒,以后將會是這東朝帝國的皇后,你還不愿意嗎?”
藍徽容直視皇帝面容,輕聲道:“皇上,也許皇后這個位子是世間許多女子向往和追求的,但絕不是容兒所想要的。”
皇帝看著她面上堅定之意,忽然想起清娘跳落懸崖前那冷冷的一眼,這個孩子相貌只有三四分象她的母親,但骨子里的那份剛強、性格中的那份倔強卻與她母親如出一轍。
她與她的母親,竟都是這般不屑于這個皇后之位,自己辛苦謀來的萬里江山,在她們眼中都如糞土一般,皇帝忽然有些憤恨不平,緩緩逼近兩步,凌厲威嚴的眼神直逼向藍徽容:“朕這都是為了你好,你就這般不領情?!”
他這兩步逼來,藍徽容頓覺如同巨浪濤天,狂風撲面,浩浩蕩蕩,沛然無匹。她早知皇帝武功傲視宇內,卻也只是聽說,這一刻,親自感受到他的內力如同無邊無際的巨網,將自己牢牢的罩住,毫無逃脫的可能,才知自己的武功與他相差太遠,就是慕王爺和莫爺爺,只怕也不及他。
她索性放開心神,不去與這巨浪抗爭,豁了出去,話語平靜無波,卻直刺皇帝心窩:“皇上,容兒敢問您,不問過我的心意,強行賜婚,逼我上京,現又扣我藍氏族人,這就是為我好嗎?!皇上賜恩于人,就從不管那人是否愿意接受這恩賜嗎?!”
“皇上賜恩于人,就從不管那人是否愿意接受這恩賜嗎?!”
藍徽容這句話說得并不重,但皇帝卻感覺如同有把尖刀直刺心窩,他威嚴的面容漸漸有些失色,罩住藍徽容的內力也為之一松。
那一年,她目光空洞絕望,看著那碗墮胎藥,凄厲的聲音令他心驚膽顫:“多謝你的恩賜啊!”
那一夜,他親手廢掉她的武功時,她疼得在他懷中劇烈顫栗,面上卻只是冷冷笑著:“多謝你的恩賜!”
一直以來,他有著顯赫的身份,卓絕的武功,驚世的才華,他傲視群雄,睥睨天下,除卻她,除卻葉天羽,再無一人能入他眼,他行事做人,只問己心,從不去管他人如何想,可今日被藍徽容這樣一問,他隱隱覺得,原來自己認為對的,并不一定就是對的。
湖風依依吹拂,二人一片長久的沉默,一只白鷺從湖邊掠過,皇帝袖中忽然發出一道勁氣,倏然不見,白鷺哀鳴一聲,落于湖面,撲騰掙扎幾下,垂頭倒于水波之上。
藍徽容有些不忍,可也知此刻不可示弱,淡然一笑:“皇上好內力!”
皇帝盯著她看了一陣,仰頭大笑:“有趣,有趣!朕可是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容兒,你就進宮陪陪朕吧,嫁不嫁辰兒,朕給你一段時間考慮!”
藍徽容心念急轉,微笑道:“那還請皇上放了我的族人吧,容兒愿意進宮陪伴皇上。”
皇帝呵呵一笑:“朕看你的族人住在那里倒是挺愜意的,只怕,你現在想讓他們回容州,他們還不一定愿意回去。”說著向林邊走去。
藍徽容跟在他身后,想起藍家眾人諂媚之相,略覺煩心,忍不住輕聲念了一句:“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皇帝大笑著道:“朕倒是知道,這魚嘛,只要有餌,是一定會來上鉤的!”
“皇上錯了。”藍徽容微笑道。
“哦?!”皇帝立住腳步,轉過頭來,頗覺有趣:“朕倒想聽聽,朕錯在何處?”
藍徽容經過前面一番試探,心中有了計較,面上露出悵然思念的神情:“母親曾和容兒說過,魚兒縱是會被魚餌所誘,但只有水,才是它存活的根本,為了餌,而離開水,魚兒必會喪命。就象人,為了一時之利,而放棄根本的恩情道義,遲早會自食惡果,遭到天譴的。”說到最后一句,她緩緩而又有力地念出‘天譴’二字。
皇帝雙手微抖,藍徽容這話直擊他心靈最脆弱的一處,更何況這話,又是由清娘所說。
他年輕時,從不相信違背誓言必遭天譴之類可笑荒唐的話,可年紀越大,在這孤獨的皇位上坐得越久,長夜寂廖時,凝望自己那雙沾滿血腥的手,他竟越來越有一種恐懼,害怕自己會受天譴。他夢中時常出現清娘跳落懸崖前那冷冷的一眼,那冷冷的一句‘你會遭天譴的’,驚醒后,縱是內功精深如他,也要冒出一身大汗。
所以,在得知清娘還有個女兒后,他就想著要讓她做太子妃,隱隱地,他也覺得這是在贖自己的罪孽,只是知道慕少顏可能不會放人,而清娘的女兒只怕也視自己為仇,所以才讓辰兒施計強行將她帶回京城。
未料她竟借死脫身而去,他心中有許多疑問未解,自是不甘心,尋到藍氏一族,終將這孩子逼上京城,站在自己的面前,可這一刻,他又發覺,這孩子竟比當年的清娘還要難以收服。
片刻的沉默之后,皇帝開心地笑了起來,笑聲中有著一種寂寞高手尋到堪與自己過招的敵手的喜悅。
他不再說話,笑容滿面,帶著藍徽容走到林邊,簡璟辰迎了上來:“父皇,容兒說了什么,讓您這么開心,讓兒臣也樂一樂。”
“你們兄弟幾個,二十多年都沒讓朕這么開心過。”皇帝瞥了他一眼:“聽說你在王府內為容兒準備好了住處?”
“是,父皇,兒臣按正妃之制安排好了。”簡璟辰看了一眼漠然的藍徽容:“兒臣想著,容兒與兒臣之間似有些誤會,就近住著,也好讓容兒了解兒臣,消除誤會。”
皇帝淡淡道:“不必了,容兒入宮陪朕,按公主禮制,住在嘉福宮。”
簡璟辰一愣,皇帝已拂袖而去,藍徽容也不看向他,跟了上去,簡璟辰凝望著二人的背影,袖中十指隱隱作響。
京城城西有座歸鶴橋,沿歸鶴橋南面而行是有名的‘美人巷’,顧名思義,這里便是年輕子弟們尋歡作樂的冶游之所。
這夜月掛高樓,美人巷朱樓高閣,暗香浮動,浮光虛粉,迎來送往。
一片嘰喳歡笑聲中,一人踉蹌著從‘玉媚樓’中步出,眼見他就要跌倒在地,門口的老鴇龜奴忙上前將他扶住:“侯爺!”
慕世琮醉眼朦朧,將老鴇龜奴的手甩開,早有隨從過來,將他扶上馬車,輕喝聲中,馬車消失在巷口。
玉媚樓門口,人來人往,喧囂熱鬧,眾人自是將這一幕收在眼內。
“唉,小侯爺成了質子后,咋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是啊,京城現在誰不知道他夜夜泡在這玉媚樓,什么文才武功,孤標絕世,都是過去的事嘍!”
“看小侯爺這個頹廢樣,皇上是不是真的要撤藩了?”一人壓低聲音道。
“噓,莫談國事,還是快進去吧,小玉鳳還在等著咱哥倆呢!”笑罵聲中,玉媚樓恢復了正常的熱鬧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