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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如數九寒天,全身的水滴也如結成了冰棱,眼中卻似要噴出火來,他大步逼近藍徽容,咬牙切齒道:“很好玩是吧?!有種你就真的跳下去??!”
藍徽容見他凌厲逼人,退后兩步,卻只是平靜地凝望著他,也不說話,慕世琮將欲上前說話的孔瑄一把推開,胸膛劇烈起伏,似有沖天怒火,偏在藍徽容寧靜目光的注視下,悉數憋回體內,終冷哼一聲,將身上外袍迅速除下,狠狠摔落在地,沖回艙內。
慕世琮怒氣沖沖坐于內艙之中,隨從們趕緊遞上干凈衣物,他不發一言,感覺全身都在劇烈顫栗,只是究竟是為被戲弄的憤怒還是為剛才那一瞬間隱隱察覺到的真心,他也說不清楚。
四公子擠眉弄眼的步入內艙,賀知秋賊笑嘻嘻,湊近慕世琮:“侯爺,怎么了?!你竟喜歡上這藍霞仙子不成?”
另一人嘻笑著接口:“就是,侯爺可從未這般緊張過一個女子的?!?
慕世琮‘騰’地站了起來,將四人用力推出內艙,怒道:“胡說八道!你們若敢造謠生事,毀人家清譽,休怪我翻臉無情!”
他‘呯’地一聲關上艙門,卻覺好象全身氣力泄盡,頹然坐于椅中,怎么可能?自己怎么可能會喜歡上她?論美貌,她不及蕤兒,甚至還不如這潭州城中的某些世家小姐,論性情,她哪有恭謹溫柔,彪悍勇猛倒是不差,論親厚,她才與自己相識三個月而已,恢復女兒身才不過短短二十來天,自己怎么可能會喜歡上她?傳出去豈不是會讓全天下的人笑壞了大牙?!
可為何?自己竟會時時刻刻想見到她?為何看到她與孔瑄那般親密會莫名的不舒服?為何聽到她落水會這般焦慮這般沖動?究竟是為什么呢?
自出生以來,他從未象此刻這般心亂,從來,他都是那個眼高于頂,以文才武功傲視東朝,除卻蕤兒,不愿多看其他女人一眼的小侯爺,何曾這般怕一個年輕女子寧靜的眼神,這般時時記掛著她,時時想見到她微笑的面容,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艙外再度傳來一陣驚呼,艙門被震天拍響,崔放急呼:“侯爺,不好了,容姐姐真的跳下去了!”
慕世琮‘啊’的跳了起來,拉開艙門,沖到船頭,眼見前方水中藍徽容正沉沉浮浮,不及思考,騰身而起,再度跳落湖中。
冰涼的湖水中,慕世琮奮力游到藍徽容身邊,正待一吐胸中怒火,藍徽容喜道:“侯爺,快來幫忙?!?
他凝目細看,這才發現藍徽容身邊還有一年輕女子,似是因溺水而昏迷,被她拖住右臂往畫舫游回,他忙游近,拖住那年輕女子左臂,兩人齊齊游回畫舫旁,早有隨從跳落水中,接過那溺水女子,又將二人拉上船來。
上得船來,藍徽容抱過那溺水女子,將她平放于船板上,不停擠壓她的胸口,那女子卻面色慘白,毫無反應。眾人這才看清這落水女子歌妓裝扮,顯是從剛才擦舟而過的那艘風月畫舫上跌落水中的。
藍徽容正焦慮間,孔瑄步將過來,兩人配合,一人壓其前胸,一人拍其后背,齊齊運力,數下之后,那女子‘哇’的一聲吐出數口渾水,呻吟一聲,四肢微微顫動。
藍徽容放下心頭大石,吁出一口長氣,這時方覺濕衣沾身,有些涼意。孔瑄忙握住她的右手,輸過一股真氣,輕聲道:“快運氣,別凍壞了。”
藍徽容朝他微微一笑,坐于船板之上,運氣驅散身上寒意。慕世琮披上隨從遞過來的披風,靜靜地凝望著藍徽容,目中怒火不再,漸漸涌上的是無盡的溫柔。
聶蕤見孔瑄和慕世琮面上神色,心中一酸,低聲道:“這等煙花女子,救她上來,臟了侯爺的手!”
聽她此言,藍徽容想起遠在容州的月姨,心中一痛,猛然睜開雙眼,站起身來,冷冽的目光望向聶蕤:“聶小姐,煙花女子也是人,青樓里也有許多世家小姐,因家道敗落,或父兄獲罪,而被迫淪落風塵,還望聶小姐莫忘記了這一點。”
聶蕤被她這話嗆得花容失色,欲待反駁,卻被她清冷目光望來,張嘴結舌,吶吶無言。
這時,藍徽容立于船板中央,濕衣粘在身上,曲線畢露,玲瓏有致,眼見那四位世家公子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她,慕世琮心頭火起,解下肩上披風,猛然罩上藍徽容身軀,藍徽容眼前突黑,未及反應,已被慕世琮攔腰抱入內艙之中。
藍徽容也不掙扎,待慕世琮將她放落于軟榻之上,方輕輕掀開披風,攏在胸前,望向慕世琮,正待說話,卻見他面上盡是溫柔神色,定定地望著自己,眼中的光芒讓人心驚,藍徽容心中似有所悟,也不慌亂,淡定地回望著他。
慕世琮被她淡定的目光看得有些難受,沉默片刻,轉身走向艙門,靜靜走了出去。
經此一擾,自也無法再繼續泛舟,畫舫靠岸,隨從們速將馬車調至岸邊,藍徽容擁著披風,也不再看向眾人,離船上岸,坐入馬車之中。
孔瑄跟著登上馬車,細看她的神色,微笑道:“今日你這藍霞仙子可再度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怎么還這么悶悶不樂?”
藍徽容將頭靠上椅背,半晌后輕聲道:“孔瑄,我很累。”
孔瑄聽她直呼自己的名字,心頭一跳,兩人自相識以來,她從未這般喚過自己,總是以軍職相稱,此時卻這般喚著自己的名字,有幾分依戀,幾分軟弱,還有幾分傷楚,他見她面上疲倦之意甚濃,心涌憐惜,坐于她身側,將她的頭輕輕扳過放于自己右肩,柔聲道:“累就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
藍徽容輕嗯一聲,閉上雙眼,片刻后低低道:“孔瑄,三日之后給我答復吧?!笨赚u低頭無語,默默握住她的左手,真氣輸入她的體內,替她驅散濕衣帶來的涼氣。
這時,聶蕤面無表情登上馬車,見二人這般情形,也不出聲,默默坐于對面,緊咬下唇,將頭扭向一邊。
慕世琮待隨從們牽過馬來,本欲縱身上馬,卻不放心車內的藍徽容,掀開車簾,望向車內,雙足便如被定住了一般,再也提不動腳步,孔瑄與他長久地對望,誰也沒有說話,直至崔放在旁輕呼‘侯爺’,慕世琮方猛然將車簾放下,躍身上馬,清喝一聲,當先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