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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藍徽容身邊坐下,溫和道:“世琮是不是欺負你了?”
“沒有。”藍徽容輕聲道:“侯爺心地仁善,怎會欺負我。”
慕王爺淡淡一笑:“他那性子,象我年輕的時候,以后,他若是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和我說。”
藍徽容平靜道:“以后,我也不會再和侯爺見面,王爺的憂慮倒是多余了。”
“容兒。”慕王爺沉默片刻,沉聲道:“你隨我去潭州,我帶你去見一個人,見到那個人,你自然就知道一切,也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藍徽容心頭一跳,冷靜下來,坦然望向慕王爺:“王爺,我不懷好意而來,蒙您優待,十分感激,但您也不必再費心思找到容兒身后那人,仇天行騙不出的,您也騙不出。”
慕王爺眉頭微皺,苦笑一聲:“你身后何人,我能猜到,仇天行是誰,我也已想到了,只是真沒料到,葉天鷹當年竟然沒有死。”
藍徽容心中暗凜,低下頭去,不再出聲。
“容兒,你還是不要輕易決定離開,我現在說什么,你都會有戒心,不敢相信,你隨我回潭州,去見那個人,只有他說的,你才會相信。”慕王爺望向天邊一輪圓月,悠悠道:“也只有你,才能替我告訴你母親在天之靈,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藍徽容心中一陣悵然,低聲道:“我母親她,從未和我說過以前的事情,我也知仇天行對我說的,必定不是事實,但您說的,我也不會全信。”
慕王爺沉默片刻,身子微微傾向藍徽容的耳邊,極輕的聲音直沖入她的心中:“那你就隨我去見那個人,他說的,你必定相信,這個人,今年三十三歲,右肩上有一粒紅痣。”
藍徽容一聲輕呼,慕王爺已站起身來,飄然而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藍徽容驚訝、彷徨、迷惑,種種情緒襲上心頭,慕王爺說的是真的嗎?隨他去潭州,真的可以見到太子皓嗎?如果真是如此,自己還要不要離去呢?
月光灑在滿院的海棠花上,洇出一片瑰麗的紅,極淡的花香在空中徐徐裊繞。秋夜的微風,透著清涼,夾著輕寒,拂過藍徽容的面頰,她轉頭望向孔瑄房中那一點朦朧的燭光,嘴角慢慢涌起一絲笑容。
只是,真的是為要見太子皓而留下來的嗎?藍徽容整夜都這樣問著自己,卻有些怕去面對那個真實的答案。
第二日是中秋節,敵兵已退,家園得保,安州城內喜氣洋洋,百姓們推舉德高望重的夫儒向慕王爺請愿,說是王爺等人即將回潭州,安州城的百姓們要趁中秋佳節,在城東紫玉橋前舉行秋宴,一來慶祝佳節,二來為眾人送行,最重要的是表達安州百姓對慕王爺、小侯爺、藍霞仙子、孔郎將及全體慕家軍將士們的感激之情。
崔放聽說晚上有盛宴,自是興奮得手舞足蹈,不時跑到紫玉橋前,又跑回來大肆渲染,說百姓們正將紫玉橋前布置得花團錦簇,流光溢彩,孔瑄與藍徽容聽了都只是微微一笑。
慕世琮卻一整日都寒著臉,只是偶爾和孔瑄說說話,目光掠過藍徽容,稍作停留,便轉了開去。
孔瑄身強體壯,內力渾厚,傷勢好得極快,除了不能運力提氣,已能正常行走。日暮時分,藍徽容幫他換上一襲天青色錦袍,眾人簇擁著慕王爺和慕世琮往紫玉橋而去。
紫玉橋畔一帶綠水,橋邊數顆高大的槐樹,槐樹下青石廣場上擺開上百桌宴席,正對著紫玉橋的東首則搭起了一座彩臺,披紅掛彩,燈火輝煌。
眾人一路行來,街巷上圍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到得紫玉橋邊,鄭太守恭敬地將眾人引到臺前首席坐下,慕王爺自是坐了上首,他含笑招呼藍徽容坐在他的左側,孔瑄坐于他的右側,崔放欲擠到藍徽容左邊坐下,卻被慕世琮拎于一邊,只得嘟囔著跑到孔瑄身邊坐下,諸官吏將領均知他深得王爺和侯爺寵愛,倒也不去與他計較。
慕世琮在藍徽容身邊坐下,瞥了她一眼,想起她昨日說要離去時的平靜神態,莫名的一陣煩悶,藍徽容似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抬頭向他輕輕笑了一笑,慕世琮見她笑得極是輕松,更覺剜心般的難受,冷冷道:“要走就早些走,反正我欠你的已經還清了。”
藍徽容見他賭氣,頗覺有趣,抿嘴笑道:“我本是想走,可又怕你把我當逃兵抓回來治罪,這可怎么辦呢?”
慕世琮一愣,轉而大喜,猛然伸手握住藍徽容的雙肩,大聲叫道:“你不走了?!”
他聲音極大,眾人聽得清楚,上千道目光投射過來,孔瑄手一抖,眼神略帶憂慮,望向藍徽容。
藍徽容有些羞澀,身形稍稍后仰,掙脫慕世琮的雙手,冷聲喚道:“侯爺!”
慕世琮這才醒覺自己失態,見身邊各官吏將領皆張大嘴望著自己,面色一寒,冷冽的目光掃過眾人,眾人一陣心驚,不敢出聲,低下頭去。
正在有些尷尬之時,金鑼敲響,絲竹傳音,彩臺上云袖曼舞,歌聲裊裊,眾人忙重新熱鬧寒喧,氣氛迅速恢復正常。
慕世琮心情大好,俊目生輝,一輪酒罷,便有了些微醉意,他終忍不住湊到藍徽容耳邊輕聲道:“為什么又不走了?”
藍徽容見眾人均嘴角含笑望著自己和慕世琮,似在看著一對佳偶,孔瑄卻一直低著頭,心中莫名的一慌,將身軀稍稍右移,微諷道:“侯爺,不是您說要治我逃兵之罪的嗎?”
慕世琮見父王凌厲的眼神投來,悻悻道:“我哪敢?”說著轉頭望向彩臺之上。
藍徽容有些惱他,看著臺上正在輕歌曼舞,想起一事,促狹心起,拈起桌上一粒花生擲向孔瑄,孔瑄抬起頭來,藍徽容微笑著做了一個下棋的手勢,又向慕世琮擼擼嘴,孔瑄會意,點了點頭,藍徽容得意而笑。
慕世琮自是不知道他二人這番暗流,心中正在莫名欣喜之時,耳聽得孔瑄喚道:“侯爺!”
“啊?什么事?”他轉過頭來。
“值此全城喜慶,共祝秋節之際,末將想請侯爺履行一下您的諾言。”孔瑄閑閑說道。他聲音稍大,眾人都聽得清楚,十分好奇,紛紛轉過頭來,想知道小侯爺究竟許下過什么諾言。
慕世琮一愣:“什么諾言?”
孔瑄悠悠道:“侯爺不是曾經下棋輸給末將,應允要在眾人面前唱首歌,跳支舞的嗎?現在就請侯爺上臺,履行這個諾言吧。”
他這話一出,崔放率先拍手叫好,眾人雖有些畏懼慕世琮素日冷威,但見今日確是喜慶日子,也一哄而起,有那等坐得遠的將士和百姓聽得侯爺親獻歌舞,千載難逢,紛紛往彩臺方向擁來。
慕世琮愣得片刻,眼神一黯,默默起身,向彩臺走去。
藍徽容看得清楚,心中一沉,知慕世琮是想起了那夜沒于月牙河以北的幾千名虎翼營將士,當初輸棋時他曾應允要在虎翼營的兄弟面前唱歌跳舞,可現如今,大多數兄弟已經不在了,他定是時時想起來,黯然神傷吧?
這一刻,她十分后悔讓孔瑄提出這個要求,不由望向孔瑄,兩人目光相觸,都明了對方之意,齊齊站了起來,孔瑄喚道:“侯爺!”
慕世琮停住腳步,轉過頭來,卻不說話。
“侯爺,我們來為您伴奏和歌一曲《望青山》,就以此曲獻給虎翼營和慕家軍中的死難兄弟吧。”孔瑄輕聲道。
慕世琮看看他,又看了看藍徽容,眼中漸涌暖意,微微點了點頭。他與藍徽容伸出手來,架住孔瑄,三人飛身上臺,孔瑄取過鐵綽板,藍徽容執起銅琵琶,慕世琮接過崔放遞來的三尺青鋒,紫玉橋畔,一時鴉雀無聲。
月華當空,彩燈生輝,秋風吹來陣陣桂香,滿天馨云流動。琵琶聲起,鐵綽板響,金戈鐵馬之聲激昂鏗鏘,慕世琮身形矯健,隨著悲壯的樂聲劍舞游龍,鋒爍寒光,意如素霓,颯沓如風。
空氣似乎在這一剎那凝結,千萬雙眼睛隨著慕世琮舞劍之姿心馳神搖,仿見蒼茫大地狼煙四起,壯士悲歌縱馬沙場,人人心中豪氣上涌,血脈賁張之時,狂放的男子歌聲與婉轉的女子低吟以一種奇怪而又極和諧的韻律起轉承合,雜相糅之,直沖夜空。
“滄浪濯纓,風雷激蕩,寒劍映雪,月照松岡。壯士策馬渡懸崖,悲歌一曲望北疆,不為仇怨不為恩,縱死也留俠骨香,揚鞭四海笑生死,月牙河畔看蒼茫。俱休矣,青山處處有滄桑。”
這一夜,紫玉橋畔,鐵板琵琶,劍氣縱橫,慷慨豪杰,颯爽英姿,三人齊歌這曲《望青山》,明月秋風之下,醇釀佳肴之間,飲醉了無數男兒,傾倒了多少兒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