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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王爺停住腳步,神情不悅,冷聲道:“還有,以后不許你在容兒面前耍性子,不得欺負她。”
慕世琮應了一聲,待慕王爺行開,面容一冷,低聲道:“我還欠著她的,怎么會欺負她。”
藍徽容出得房門,早有侍女迎了過來,將她引至太守府后院一處小閣樓內,梳洗換衫,又將傷藥涂于腿上傷口,想到終逃離險境,孔瑄傷勢也無大礙,感覺神清氣爽,分外舒暢,不多時,太陽西沉,便有侍女過來,說王爺請藍小姐過去共進晚餐。
藍徽容一路回到安州,也已打定主意,待孔瑄傷勢好轉,便要離開慕王軍,她身份已露,無法完成師太交予的任務,內心深處也不愿再身陷于上一輩的恩怨情仇之中。
不知是何原因,她總覺得慕王爺絕不會象仇天行那樣傷害于自己,所以聽得他相請,藍徽容也心情坦然,隨著侍女進了東花廳。
廳中并無他人,僅慕王爺在座,藍徽容坐于下首,二人靜靜用過晚飯,侍女們奉上茶來,藍徽容也不說話,斂眉低目,靜待慕王爺開口。
慕王爺面上云淡風輕,默然注視著眼前的這個女子,她的眼睛好似清澈見底的小溪,她的眉眼又似脈脈疊翠的青山,她有她母親的清麗和英爽,卻又比她母親多了一份沉靜與剛毅。
他無法忘記那日清晨,她女裝出現在自己面前,毅然飄下城墻與敵決戰,傲然縱身上馬前往敵營,那一幕幕,這十日來一直在他腦中,與二十多年前的往事相糾纏,相重疊。
她的相貌并不似清娘,但又讓人覺得清娘就在眼前,她不及清娘美麗,但她的風姿卻比清娘更勝一籌,這一刻,他莫名的一陣煩悶,忽然想道:她的父親究竟是什么樣的人?清娘當年逃脫簡南英的追捕后到底去了哪里?又過著怎樣的生活?清娘,真的不在人世了嗎?
這種種疑問盤桓在他的腦海,卻怎么也沒有勇氣向她詢問,縱橫沙場、高居王位、名震宇內二十多年的他,在這個年輕的女子面前,竟感到一絲軟弱與無助。
良久,慕王爺方語調滯澀道:“你母親她------”
“已于去年冬天過世了?!彼{徽容平靜答道。
隱隱知道但又不想面對的事實象狂風般怒吼,大哥、清娘、鐵成還有那么多蒼山的兄弟悉數離去,曾經的慕少顏終孑然一身,孤獨地活在這個世上,也許,慕少顏也早已死了,活在這個世上的只是這個可憐可悲、悔恨無窮的慕王爺而已。
二十多年的時光原來過得這么快,蒼山的快樂仿佛就在昨日,曾經的單純與稚嫩,為什么要變成勾心斗角的殘酷與陰沉,曾經的意氣少年為什么要鬢生白發、心力交瘁?
藍徽容聽得慕王爺端住茶盞的手在微微顫抖,抬起頭來,對上的是一雙悲傷絕望的眼睛,她心內惻然,站起身來,行到慕王爺身前盈盈跪落:“王爺,您曾經是我母親的結義兄弟,按理我應該稱您一聲舅舅,只是容兒經過這些天來的考慮,不想再介入長輩們的往事之中,您就當從未見過我,我也不會再告訴您有關母親的一切事情,待孔郎將身體康復之后,我便會離開,您是朝中重臣,護國柱石,身份尊貴,以前的人和事,就請您都忘了吧?!?
不等慕王爺開口,她已站起身,翩然步出花廳。慕王爺凝望著她的背影,手中的茶盞輕抖幾下,猛然迸裂。
藍徽容在慕王爺面前說出這一番話之后,感覺無比輕松,雖然覺得有些對不住無塵師太,也未能遵從母親的遺命,但她卻好象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展現在自己面前的也不再是遍地荊棘。
只是內心深處,她總覺得有絲絲莫名的情緒在輕扯著自己的五臟六腑,叫她無法下定決心,就此飄然離去,除了因為孔瑄為救自己而受傷,情理上不能就此離開,到底還有什么原因呢?
她輕輕推開房門,藥香撲鼻而來,崔放正端著一碗濃濃的草藥送至孔瑄床前,藍徽容忙行了過去,將孔瑄扶起,孔瑄接過藥碗一飲而盡,笑道:“原來受了傷,有人服侍的感覺這么好,看來以后得多挨幾劍才是?!?
崔放沉下臉來:“阿清哥,咱們出去,讓他嘗嘗亂說話,沒人服侍的滋味?!闭f著將藥碗一頓,甩門而去。
藍徽容與孔瑄相視一笑,孔瑄躺回枕上,悠悠道:“總算把這小子激走了,老是在我耳邊聒燥,又不去吃飯,犟得象頭牛。”
藍徽容見桌上還放著一碗粥,似是已經涼了,忙問道:“怎么?吃不下東西嗎?”
“那些軍醫,死腦筋,憑什么受了傷只能吃清淡的東西?!笨赚u忽然笑了起來,望向藍徽容:“你欠我幾頓東道來著?”
“三頓,怎么,怕我賴帳?。俊?
孔瑄眼睛微瞇,有些討好似地笑道:“要不,你弄只烤雞給我吃,算請我一頓,可好?”
藍徽容將臉一沉:“看來阿放還真沒說錯,得讓你嘗嘗沒人服侍的滋味?!闭f著往屋外走去。
“容兒?!鄙砗髠鱽砜赚u一聲溫柔的輕喚,藍徽容心跳竟似有一刻的停頓,她緩緩轉過身來,只見孔瑄笑得無限眷戀,望著自己。
她莫名的覺得一陣心慌,默默走了過去,坐于床邊木凳之上,孔瑄慢慢合上雙眼,輕聲道:“容兒,不要走,陪我一會?!?
藍徽容輕應了一聲,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是低頭靜靜地看著裙邊上繡著的蝴蝶蘭,任自己的心幽幽蕩蕩,伴著略帶緊張的呼吸聲在這靜室內徘徊。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不見孔瑄說話,抬起頭來,才發覺他已沉沉睡去,唇邊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藍徽容呆望著他清朗的面容和這絲微笑,再度覺得有一種柔如柳絲的情緒在體內翻涌,纏繞住她的心,一層又一層,她靜默片刻,替孔瑄將被子掖好,慢慢走了出去。
八月十三的月兒已近圓朗,秋風輕淡,太守府后院內種滿了海棠,嫣紅一片,院外,城中百姓的慶祝之聲此起彼伏,仍有人在燃放著喜慶的煙花,藍徽容在木欄上坐下來,深深呼吸,平定著那顆紛亂的心。
夜色迷蒙,月灑清輝,濃霧卷過滿院的海棠花,慢慢卷上她的裙角,也漸漸湮濕了她的秀發。
更深露重,藍徽容直到子時三刻,才轉身回到房內,坐于孔瑄床前,良久地注視著熟睡中的孔瑄,這一刻,她覺得比當初決定遵從母親遺命時更為彷徨,她依在床邊,柔腸百轉,心緒紛紜,直至快天亮時才迷蒙睡了過去。
清晨,急促的腳步聲將她和孔瑄同時驚醒,崔放推門奔了進來,圓臉上滿是焦慮,嚷道:“不好了,侯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