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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牛鐵牛,我家有只大鐵牛,牽著一只大黃牛,遇到一只大水牛,鐵牛黃牛和水牛,哪只才是真的牛?”
藍徽容帶著哽咽的歌聲在室內低沉地回響,她緊緊握住岳鐵成的手,眼淚如珍珠般掉落下來,這一刻,她想起母親唱到這首歌時的淡淡笑容,想起岳鐵成打馬過來的那聲呼喚,想起他關愛的眼神,這一刻,她忘記了身側坐著的慕王爺,也忘記了無月庵中的無塵師太,更忘了母親的那封遺書。
淚水湮濕了她的面頰,淌入她的頸中,為什么?為什么要面對這么殘酷的生離死別?為什么剛一知道誰是鐵牛舅舅,就要眼睜睜看著他為救自己而死?母親,你為什么要送我來經歷這一切,為什么要我踏入這個痛苦的深淵?
慕王爺仰起頭來,閉上雙眼,修長的十指卻在緊緊摳住楠木椅的扶手,青筋暴起虬結,似有滾滾巨浪要破膚而出。
慕世琮與孔瑄對望一眼,難過之余,心頭疑慮漸漸涌起:這方清,到底是何來歷?
歌聲散去,藍徽容伏于岳鐵成身邊,望著他唇邊勉強露出滿足的笑容,更是傷心難言。
“孩子,這首歌,是誰教你的?”岳鐵成聽完歌,卻似有了些精神,喘氣問道。
藍徽容見他面色泛紅,雙目隱赤,隱隱覺得他是回光返照,痛苦襲上心頭,熱血流涌,她低頭輕聲道:“是我母親教我的。”
“你母親她,她的左手腕內側,是不是有一道寸許長的胎記?!”岳鐵成反手緊緊攥住藍徽容的手,努力著想抬起頭來,睜大眼睛,帶著極度渴求的神色望著她。
藍徽容到了這時,將心一橫,豁了出去,點頭泣道:“是。”
隨著她這聲輕到不能再輕的應答,岳鐵成長吁出一口氣,眼神漸漸渙散,原本緊緊握住藍徽容的手慢慢變得無力,藍徽容伏于榻前,痛哭失聲。
哭聲中,立于榻側陰影處的孔瑄悄悄向后退了一小步,慕世琮回頭看了他一眼,眸中閃過驚訝之色。
慕王爺緩緩站起,俯身將藍徽容扶起,又坐于榻前摟住岳鐵成身軀,低聲喚道:“鐵成!”
岳鐵成似是聽到他的呼喚,微睜雙眼,見慕王爺眼中隱有淚水,又閉上眼睛,斷斷續續道:“三哥,你不用傷心,我終于可以,可以回蒼—山—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黃昏時分,院中流動著濃濃的哀慟,藍徽容呆呆坐于廊前臺階之上,任淚水不停涌出,任心劇烈的疼痛,她不敢再回到身后室內,不敢再望向那似已平靜睡去的鐵牛舅舅。
她在心底一聲聲的呼喚著母親,母親,您最疼愛的鐵牛舅舅為了救容兒,就要來見您了,母親,您在天之靈能看到嗎?母親,您能不能告訴容兒,到底因為什么,您要容兒過這樣的人生?
容兒不想看到戰爭,不想殺人,不想面對生離死別,容兒只想縱馬江湖,只想快意人生,只想去看看您說的蒼山霧海,塞外大漠,只想尋一個知心之人,過幸福而簡單的生活,為何,您要給容兒套上這么沉重的枷鎖?到底是為了什么?
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兩人一左一右,在藍徽容身側坐了下來,沉默良久,終是慕世琮澀聲道:“你不要再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可是咱們虎翼營的規矩。”
孔瑄卻不說話,帶著疑惑的眼神靜靜地凝望著藍徽容,右手輕扯著廊下雜草,帶起一股泥土和灰塵,迷蒙晦暗。
藍徽容不愿被他們看到自己淚流滿面的樣子,將頭埋在膝間,待淚水漸漸止住,才抬起頭來,卻見慕王爺正立于自己身前,平靜地望著自己。
藍徽容緩緩站起來,與慕王爺默然對望,良久,慕王爺輕嘆一聲,和聲道:“你叫什么名字?”
藍徽容本不欲回答,卻見他射向自己的目光并無惡意,竟與岳鐵成打馬沖來望向自己的眼神一般無二,心中一動,猶豫片刻,低聲道:“母親喚我容兒。”
“容兒?容州城的容嗎?”
“是。”
慕王爺嘴角一顫,負手在藍徽容身前走了數個來回,仰頭望向天際一彎新升的弦月,低低吟道:“二十年來墮世間,霜風雪雨下蒼山。皆為意氣豪情故,一聲彈指出容州。”
“容兒。”慕王爺轉身望向藍徽容。
藍徽容也不應答,神色清冷地看著他。慕王爺望了望她身邊的慕世琮與孔瑄,面色漸轉平和:“容兒,你先住在這里,等戰事結束之后,再決定去留吧。”說著飄然而去。
慕世琮好奇的看了看藍徽容,轉身跟著慕王爺步向前院。
藍徽容呆呆地坐落下來,慕王爺究竟是何意思?他分明已知自己來歷,應該也能猜到自己的來意,他會如何處置自己?母親與他到底有何恩怨?如果真有滔天的仇恨,為何母親疼愛的鐵牛舅舅會這么死心塌地追隨于他?
想起岳鐵成,她心內又是一陣疼痛,眼眶再度濕潤,恍惚間,一只溫潤的手伸了過來。
藍徽容略帶疑惑地望向孔瑄,孔瑄遲疑片刻,咬牙道:“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夜空中,弦月微斜,寒星閃爍,涼風輕拂,藍徽容默默隨著孔瑄在安州城內悠悠行走,她不知孔瑄要帶自己去往何處,但只要能遠遠離開那個太守府,離開那令人窒息的傷痛,便是陷阱,便是牢獄,她也心甘情愿。
孔瑄也不說話,在城中東拐西橫,穿過數處街巷,最后在一個小小宅院前立住腳步,他輕輕拉起藍徽容的手,微微一帶,二人躍上墻頭,落入院中。
院落不大,房舍也僅東西各兩間,卻收拾得十分簡潔,院中藤蘿輕垂,葡架帶翠,架下幾張青石板凳,凳前一帶雙葉蘭,靜吐芬芳。星月光輝透過竹架輕輕投在雙葉蘭花之上,迷蒙中流動著淡淡的溫馨。
孔瑄拉著藍徽容在院中青石凳上坐下,二人也不說話,靜靜地聞著空氣中的花香,感受著月色下的迷蒙和清涼,藍徽容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勇氣重新回到胸中,她唇邊漸涌決然之意:娜木花,你等著,明天我藍徽容就要來會會你!
孔瑄似是感應到了她的心情,忽然笑道:“你等著。”說著翻墻跳了出去。
不多時,他又翻墻進來,衣襟中似捧著什么東西,藍徽容有些好奇,問道:“這是什么?”
孔瑄將一堆落花生抖落于石凳之上,又閃身入屋,拎了兩壺酒出來,撥開酒塞,聞了聞,嘆道:“姚嫂做事就是細致,是我最愛的青葉酒!”
藍徽容愈發好奇,接過孔瑄遞來的酒壺:“這是哪兒?主人呢?”
孔瑄神秘一笑,坐于藍徽容身邊,仰頭飲了一口酒,剝了一粒花生丟入口中,輕聲道:“這是我家。”
藍徽容飲了一口酒,也學孔瑄的樣子剝了粒花生丟入口中,孔瑄笑道:“你學得倒是挺快的嘛!”
青葉酒入喉,甘醇清香,藍徽容壓下心中傷痛,感激地望向孔瑄:“謝謝你,不過我們這樣翻墻而入,會不會對這處主人不敬?”
孔瑄湊近一笑:“你就真的不相信,這是我家?!”見藍徽容睜大眼睛看著自己,他略略坐正,再飲一口,輕聲喚道:“容兒!”
藍徽容心神微顫,低下頭去,只聽孔瑄悠悠道:“原來你叫容兒,你是容州人嗎?”
“嗯。”
“你姓什么?”
藍徽容猶豫片刻,輕聲道:“藍。”
“藍容?”
“嗯。”
“很美的名,藍容。”孔瑄拍拍手站了起來,微微側頭:“藍小姐,小生孔瑄,歡迎小姐光臨寒舍,如藍小姐不嫌棄,請入舍一觀。”
藍徽容隨著孔瑄在房內院中慢慢走著,時而輕飲一口青葉酒,暫時忘卻了院外的世界和剛經歷的痛楚,二人回到葡萄架下,均有了微微的醉意,藍徽容唇角微抿,雙目灼灼,望著孔瑄。
孔瑄在青石凳上躺下來,雙手墊于腦后,仰望星空:“你是第一個在我家做客的人,我這個家,連侯爺都不知曉。”
藍徽容在他身邊坐下,問道:“你的家怎么會在這安州城?”
“我本來就是安州人士,這是我家的老宅,我雙親去世得早,自幼被師傅收養,在別處長大,這宅子就空了下來,我出師以后,闖蕩江湖,又遇上了侯爺,一直住在潭州王府內,去年路過安州,才請人休整了舊舍,雇了姚嫂常來打掃,我想著,要是等哪天我娶了媳婦,就讓她住在這里,不用跟著我四處奔波。”孔瑄悠悠道。
藍徽容覺他這話不便接腔,默默無語,四周夜深闌寂,只聽院內蟲兒低鳴。孔瑄忽然翻身坐了起來,望向藍徽容,藍徽容覺他眸色深深,如有星光閃耀,令人無法直視,低下頭去。
孔瑄見她低下頭,目光閃爍,眉間隱有掙扎,良久方笑道:“好了,我都告訴了你我的事情,為公平起見,說說你吧。”
“我現在也是孤身一人。”沉默許久,藍徽容方艱難開口。
“你雙親呢?”
“都不在了。”藍徽容輕輕搖了搖頭,孔瑄眼中閃過心疼與疑惑:“看先前情形,你母親似與王爺還有岳將軍是相識。”
“應該是吧,但我也不清楚,母親從未與我說過。”藍徽容話語漸多:“母親很少和我說起以前的事情,我也只是隱知她與慕王爺是舊識。”
孔瑄緩緩問道:“那你現在打算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