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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世琮見西狄軍追得極緊,己方退得很慢,回頭找到孔瑄身影,喝道:“孔瑄,一起上!”孔瑄明他用意,大喝道:“好!”身形拔起,踩著數人肩頭邁向慕世琮,慕世琮早有準備,銀槍掃落前方西狄眾兵,大喝一聲,左掌擊向孔瑄足底,孔瑄借他一擊之力,在空中飛出甚遠,手中長劍如劈波斬浪,一路劃過,西狄軍紛紛倒下,慕世琮隨后殺上,孔瑄力盡落地,兩人并肩而立,身邊倒滿了西狄士兵。
兩人這番聯手,殺得西狄軍略略有些心驚,圍攻的氣勢便弱了幾分,虎翼營乘勢退入山谷,慕世琮與孔瑄發聲喊,提起真氣,轉身狂奔入山谷。
黑暗中,那公子微微而笑:“這小子,武功倒真是不錯,不過,我倒要看看,你們怎么渡過月牙河?!”
秋蒙大聲下令:“全速追擊,將他們殲滅在柳葉灘!”
黑暗中,崔放牙關打戰,茫然四顧,前方是震天的喊殺聲,顯然西狄軍已經趕在決圍之前搶渡過了臥龍灘,與慕軍主力戰得正兇,身邊,咆哮的河水急流而下,水位一點點上漲,幾天前還平靜無波、清可見底的河面似有一個個惡魔涌出,要將他拉入其中。
偌大的天地間,雖然殺聲、河水聲震耳欲聾,崔放卻似聽不到任何聲音,想起被猛然上漲的河水阻攔在對岸的虎翼營和侯爺,忽然間嚎啕大哭,正抽噎難抑之時,藍徽容疾馳過來:“東西找齊了,快,阿放,快回柳葉灘!”
崔放全身無力,怎么也爬不上馬,藍徽容側身一拎,將他丟上駿馬,兩人狂抽身下駿馬,奔向柳葉灘。
夜風中放馬急奔,兩人心中憂慮,好不容易趕到柳葉灘,均出了一身大汗,翻落馬來,藍徽容從青云身上取下數捆繩索:“快,阿放,幫手把這些繩索連起來,得連牢實點。”
崔放見藍徽容語氣鎮定,還有一股無可抗拒的威嚴,也慢慢平靜下來,兩人飛速將繩索牢牢打結,系于岸邊一顆大樹之上,藍徽容取下馬旁一張大弓,將繩索的另一頭用細麻繩牢牢地綁在一支長箭的箭尾,又將在箭頭上涂上一些油脂,見諸事備妥,藍徽容道:“阿放,養好精神,等下侯爺他們回到對岸,我們倆一起用力拉弓,將這箭射過去。”
崔放眼望對岸,隱帶泣音:“侯爺他們不知能不能順利回到對面啊?!”
藍徽容到岸邊小樹林里拾來一些枯枝,掏出火摺子,點燃三堆篝火,靜坐于地,見崔放仍在岸邊焦急徘徊,平靜道:“阿放,別急,侯爺他們會回來的!”
她轉向西側,輕嘆了一口氣:“臥龍灘那邊戰事只怕有些不妙,阿放,如果事有不測,你記著:保命要緊。”
崔放張大嘴:“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藍徽容心情沉重:“應該是出了內奸,泄露了作戰計劃,還早引了敵軍上了岸,再決河圍,斷侯爺退路,看來那個仇都司,確實非同一般。”
虎翼營邊戰邊退,陣形雖極力保持穩定,但在敵人如潮水般的進攻之下,傷亡漸漸增多,人數也越來越少,慕世琮與孔瑄二人率一部分悍將斷后,沿河岸慢慢退向柳葉灘。
西狄軍步步緊逼,雙方殺得十分激烈,慕世琮與孔瑄戰衣浸染鮮血,呼吸也變得有些沉重。眼見柳葉灘在望,殊死搏斗中,孔瑄隱覺身邊河水聲似有些不對,眼角余光望去,心向下一沉,拼力殺到慕世琮身邊:“侯爺,你看河面!”同時替他擋住攻來的數十名西狄軍。
慕世琮聽言望向河面,只見波濤洶涌,急流翻滾,也是心中一沉,知被西狄軍斷了后路,他手中槍勢不減,心中狂叫:到底是誰泄露了作戰計劃?臥龍灘那邊戰事戰成怎樣了?
此時,先退到柳葉灘岸邊的虎翼營士兵們也發現了河水的異常,俱明白發生了何事,一時有些慌亂,慕世琮將手中銀槍一頓,大喝道:“是男人的就不要怕,站直了,結陣,與西狄人決一死戰!”將士們也知今夜將背水一戰,見主帥毫不畏懼,俱是豪情上涌,結陣列隊,齊齊呼道:“決一死戰!”
此時,西狄軍也略緩攻勢,散圍在河岸上方的樹林前,那秋蒙打馬列于陣前,大笑道:“慕小侯爺,你還乖乖束手就擒吧,免得連累了你身邊的弟兄們!”
慕世琮眉間似有烈火燃燒,傲然道:“想要活捉我慕世琮,你秋蒙還不夠份量,叫你們仇都司過來說話!”他微微側頭向孔瑄道:“派兩個弟兄下水,看能不能泅過去?”
孔瑄搖了搖頭:“不行,水流太急,游不過去。”
那邊秋蒙哈哈大笑:“小侯爺啊小侯爺,你還不知道吧,咱們仇都司此刻與你的老爺子斗得正歡呢,你想見他,可也不夠份量!”
慕世琮心直往下沉去,知臥龍灘那處戰事不妙,他將牙一咬,猛然掀掉頭上盔帽,朗喝道:“秋蒙,廢話少說,我們來一場決斗吧!”
正在此時,孔瑄猛然聽得河對面隱隱傳來‘嗚啊嗚啊’的呼叫聲,似是崔放的聲音,他回轉頭來,只見對岸三堆火光,心中一喜間,又見一支火箭沖天而起,劃破黑暗的夜空,孔瑄喜道:“侯爺,有救了,快,叫弟兄們散開,護著前方!”
慕世琮傳令下去,虎翼營士兵頓時列成弧形,與西狄軍再次戰在了一起。
激烈的戰斗中,孔瑄立于河岸,將手圍在嘴邊,‘嗚啊嗚啊’的呼喝聲遠遠傳了過去,片刻后,一道如流星般的光芒越過河面,如月華當空,又似星光耀目,帶著生的希望和光明冉冉飛了過來。
孔瑄喝道:“侯爺,助我一力!”慕世琮搶身過來,孔瑄高高躍起,踏上他的肩頭,慕世琮用力將他一托,孔瑄飛向半空,探手接過那支火箭,身形在空中幾個回旋,急落于地,看清手中火箭后系住的繩索,與慕世琮相視一笑。
慕世琮知時間緊迫,傳令精銳盡全力擋住敵軍攻擊,不讓敵軍搶過來割斷繩索。孔瑄則迅速將繩索系于岸邊樹上,用力拉了拉,回頭道:“侯爺,你先過!”
慕世琮搖頭道:“不,弟兄們先過,我們斷后!”
孔瑄將他往河邊一推:“他們的目標是你,沒聽見要活捉嗎?你不過河,弟兄們是不會過的!”
兩人身邊虎翼營士兵齊聲道:“侯爺,你先過,你不過,我們也不過!”
慕世琮知此時推讓純粹是浪費時間,也知孔瑄言之有理,當機立斷,喝道:“好!我先過,按平時操練順序,虎風隊殿后!”將手中銀槍一拋,身上盔甲卸去,抓住繩索,撲向激流洶涌的河水之中。
他攀著繩索向對岸急游,火光中隱見孔瑄殺入敵陣之中,心中一片悵然,猛然抬頭大喊:“孔瑄,我等著你,有種的一定要回來!”
孔瑄見慕世琮援索投入河中,心中一松,朗笑一聲,長劍如風,殺入西狄軍中,耳邊隱隱聽得慕世琮的呼聲,嘴角微露笑容,手中長劍劃破圍攻數人的咽喉,心中暗道:侯爺,這樣也好,我不再欠你的了!
他衣袂如風,身形如魅如影,在陣中來回斬殺,西狄軍不敢輕攖其鋒,其所到之處,紛紛避讓。
秋蒙眼見慕世琮下了河,其后虎翼營精兵也一個個援索而去,心中發急,下令手下強攻,孔瑄卻如戰神一般,率著虎風隊死士擋住西狄軍一波又一波的攻擊。
時間悄悄流逝,岸邊積尸成堆,血水滲入河中,又瞬間被巨浪狂濤卷走。虎翼營士兵們也不慌亂,按著順序,都知繩索不能承受太大力量,遂拉開一定距離,一個個援繩投入激流之中。
眼見突圍而出的大部分士兵已隨慕世琮過河而去,孔瑄心中輕松,只是他身邊的虎風隊死士們也越來越少,被西狄軍步步逼到了岸邊。
秋蒙知今夜活擒慕世琮已是無望,功虧一簣,心中惱怒,見只有孔瑄和幾十名虎翼營士兵拼死力斗,緩緩舉起手來:“前方士兵退下,弓箭手準備,將他們給我全射殺了!”
“慢著!”那公子冷清的聲音再度響起。
“又怎么了?那公子,這人可不是慕世琮,又是慕家軍中一員大將,此時殺他正是時候。”秋蒙略顯不悅。
那公子面目隱在盔甲之下,眼中卻射出熠熠精光,冷冷看了秋蒙一眼,又望向前方持劍而立、血染戰衣的孔瑄:“這小子的命,得留著,反正今晚是不能活捉慕世琮了,回吧!”說著閉上眼來。
秋蒙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卻也無奈,只得將手一揮,下令收兵。
孔瑄已是十分疲憊,強撐著率最后數十名虎風隊士兵守于繩索之前,正待做最后一戰,卻見西狄軍收兵號角響起,如潮水般退去,不多時便退了個干干凈凈,馬蹄聲遠去,喧囂不再,河邊只余己方這數十人于夜風中持刃而立,面面相覷。
慕世琮提起真氣,手攀繩索,任身下激流洶涌,迅速渡過河來,堪堪到得對岸,兩個人撲了過來,將他從水中提起,崔放大哭著將他撲倒在地:“侯爺,可嚇死我了!”
慕世琮喘著粗氣,拍拍崔放,爬了起來,撲到岸邊,眼望對岸仍在火光中廝殺的兩軍,目光凝重,崔放則繼續爬到岸邊,將隨后而來的士兵一個個拉上。
藍徽容悄悄走到慕世琮身邊,輕聲道:“侯爺莫急,郎將大人會過來的。”
慕世琮壓下心中擔憂,側過頭來,見藍徽容面容在火光照映下閃著玉石般的光芒,心中一陣激動,忽然伸手攬上藍徽容肩頭:“是,孔瑄一定會回來的。”
藍徽容身軀一僵,欲待擺脫他的右手,卻又覺得太著痕跡,正猶豫間,慕世琮已松開右手,望向她道:“方校尉。”
“是,侯爺。”
“幸虧是你,也幸虧不是你。”慕世琮低聲道。
藍徽容明他言中之意,微微一笑:“侯爺,末將并非內奸,也非暗探,至于今日所做之事,全是托阿放洪福,您可得多謝他。”
眼見突出重圍的士兵一個個上岸,眼見對岸西狄軍一步步逼向河邊,慕世琮與藍徽容的手心都滲出汗來,眾人立于河邊,默默看著對面,正在萬分焦慮之時,卻聽號角聲響,敵軍如潮退去,皆感驚訝。不多時,河對岸剩余的幾十人拉開距離,慢慢援索而來,一個個爬將上岸,最后一人探出水面,正是孔瑄。
慕世琮與崔放齊齊撲了過去,將力竭的孔瑄從水中提出,慕世琮抱著孔瑄在地上滾了幾滾,兩人同時仰倒在地上,呵呵大笑,孔瑄喘氣道:“侯爺,多時未見,一切可好?”
慕世琮笑得極是歡暢:“托郎將大人洪福,還活著!”
兩人身側,數百名虎翼營士兵爆出一陣歡呼,雖傷亡慘重,大部分士兵未能活下來,雖個個筋疲力盡,渾身濕透,卻如同打了一場勝仗歸來,心中充滿了劫后余生的喜悅。
藍徽容卻知形勢緊急,她持劍砍斷繩索,走到慕世琮和孔瑄身邊,道:“侯爺,臥龍灘那邊形勢只怕不妙,我們得趕緊趕回蓮花關。”
慕世琮腦中瞬間清醒,和孔瑄站起,見身邊只剩下約三百多名士兵,心中十分難過,這一仗實是虎翼營成立以來最為慘烈的一役,幾乎全軍覆沒,他望著河對面,咬牙道:“秋蒙,這筆帳我遲早得找你算!”
他將手一甩,轉過頭來:“保持隊列,注意肅靜,先去臥龍灘!”
除了藍徽容和崔放尚有座騎,其余人都是徒步而行,藍徽容見孔瑄身上有傷,便將他托上了青云,孔瑄累極,也不推托,伏于青云背上,昏昏沉沉,藍徽容牽著青云,與慕世琮并肩而行,道:“侯爺,我先前去前軍大營中尋繩索弓箭之時,見那處戰斗十分激烈,西狄軍似有伏兵早早過岸,埋伏在山谷之中,只怕是聶將軍營中有內奸,引過來的。”
慕世琮心中一痛:“聶葳不知能不能逃過此劫,他若是有個好歹,可------”
他轉過身來,掃見一人,道:“蘇校尉,你迅速潛往臥龍灘,探明情形,回來稟報。”那人接過崔放手中馬繩,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激戰一夜,天空慢慢泛出魚白色,精疲力盡的三百余人到達了距臥龍灘約數里處,慕世琮下令在岸邊密林中歇整,眾人眼望奔騰之勢漸漸減緩的河水,想起之前的驚險情形,俱是心有余悸,看向藍徽容和崔放的目光中便充滿了感激之意。
直等到黎明時分,那蘇校尉打馬趕了回來,慕世琮迎出密林,蘇校尉翻身下馬:“侯爺,大事不妙,寇副將和楊副將均投敵叛變,引了西狄軍提前過河設伏,前軍慘敗,聶將軍被俘,王爺大軍被逼回蓮花關了。”
慕世琮身形一晃,似是不敢相信:“聶葳被俘了?!寇叔叔和楊叔叔都是跟隨父王幾十年的老將,怎么會叛變呢?”
東朝開元二十五年,七月十九日夜,慕王軍與西狄軍于月牙河激戰,前軍副將寇公修與楊盛叛變,大將聶葳被俘,慕王軍慘敗,主力退至蓮花關內。
七月十九日夜,西狄軍決月牙河上游河圍,慕王軍虎翼營沒于月牙河以北,小侯爺慕世琮不知去向。
七月二十五日,西狄軍十萬大軍攻破蓮花關,慕王軍再度慘敗,退至蓮花關以南、潭州以北的安州城,據城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