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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世琮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真話呢?”
“侯爺這字沉穩是差不離了,但缺了力道,顯是心中有事,遲疑不決。”藍徽容靜靜道。
聽她這評論與父王所說一致,慕世琮一愣,忽然站起,向藍徽容行來,藍徽容緩緩后退,冷聲道:“侯爺如沒吩咐,末將先去歇著了。”
慕世琮步步走近,將她逼至帳角,俯望她冷清面容,低聲道:“那你再來告訴我,方清是你的真名還是假名?”
藍徽容抬起頭來,目光沉靜冰冷,語氣不起一絲波瀾:“侯爺,末將還是那句話,末將入伍,是為了殺西狄賊人,侯爺有心思來琢磨末將姓名的真假,不如多想想如何與西狄人作戰吧。”
這句話她說得甚輕,卻如半空中一道閃電劈過,慕世琮眼前一亮,昨夜之事終慢慢清晰,雨中對打,自己盡情渲泄,方清閃躲,后來將力盡的自己擊倒,又坐于身邊相勸,記憶一點點回歸,他蹬蹬退后幾步,忽然伸手拍了一下額頭。
藍徽容慢慢向旁走了幾步,拉開一些距離,慕世琮看見,沖了過來,藍徽容雙拳架于胸前,冷冷道:“侯爺,是不是還要再打上一架?”
慕世琮俊臉微沉:“打就打,還怕了你不成!”說著猱身而上,藍徽容心頭火起,也不避讓,想起這人太過任性,內力運至九成,帳內一片拳風掌影。
藍徽容越打越是酣暢淋漓,招式嫻熟,慕世琮卻不知何故,身手比平時慢了幾分,數次被藍徽容擊倒在地,又爬了起來,繼續與她對打。
藍徽容心中漸漸明白,招式慢了下來,慕世琮卻不肯罷手,兀自纏斗不休,卻始終在拳頭要擊上藍徽容身軀時收回或擊空,藍徽容微微一嘆,收手后退,道:“侯爺,你昨夜擊我十拳,方才我已擊回十拳,咱們扯平了,不用再打了。”
慕世琮心中歡喜,眼光清澈猶如秋水明月,望向藍徽容,藍徽容一愣,首次感覺這小侯爺倒也不是那般任性可惡,低頭道:“侯爺,您早些歇著吧。”
慕世琮卻將她的手一拉:“先別睡,來,你來幫我一起想想,如何和西狄人打這不能勝也不能敗的一仗。”
藍徽容仰起頭來:“侯爺,你就不怕我是西狄國的暗探嗎?”
“你不是。”慕世琮搖頭道。
藍徽容奇道:“侯爺何出此言?昨夜我雖沒有乘機暗算于你,可說不定有著更大的圖謀啊。”
慕世琮似是因想通了某事,極為暢快舒心,負手轉到案前坐下,靠于椅中,看著藍徽容悠然道:“這一點我也是才想通的,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孔瑄。”
“郎將大人?”
“是,既然孔瑄這般相信你維護你,那你定不是西狄國的暗探。”
“侯爺就這般相信郎將大人?”
“除了父王母妃,若說這世上還有一人值得我相信,定是孔瑄無疑。當年,我就是因為沒有信他,才被那賊人------”慕世琮語調稍稍頓住,續道:“才鑄成大錯,他看人的眼光絕對強過我,他既認為你不是暗探,你必定不是。”
藍徽容聽他說到‘鑄成大錯’四字時語調平穩,心中一動,走到案前,取過另一幅宣紙,輕輕研墨,將筆遞給慕世琮:“侯爺,末將斗膽,勞煩您再寫一個‘忍’字。”
慕世琮接過筆來,凝神靜氣,用筆沉著,一個既渾厚凝重又灑脫隨意的‘忍’字躍然紙上,藍徽容贊道:“恭喜侯爺,不再怕心頭上的這把刀了。”
慕世琮放下筆來,看著這個‘忍’字,低聲道:“是,它要割就隨它去割吧。”他看得片刻,側頭與藍徽容相視一笑,感覺此刻與這方清十分投契,又打開了幾年來的心結,實是從未有過的歡暢。
藍徽容見他這一笑,仿似冰山融化,如陽光沖出云層一般燦爛,漆黑的眼眸中露出清泉般純凈的溫柔,與平日那個小侯爺大不相同,愣了一下,低頭將宣紙捧起,輕輕卷上。
慕世琮視線投向她的手臂,發現她右手腕間綁帶還松著,伸手過來,道:“到底傷成怎樣,讓我看看。”說著捋起她的衣袖。
藍徽容疾抽右手:“侯爺,時候不早了,您歇著吧,末將身體不適,累了。”
慕世琮還待再說,被她清澈目光一掃,竟有一瞬間的恍惚,正待細看,一名近衛進來稟道:“侯爺,王爺召集了全體將領,叫您過去一趟。”
夏末的夜清風委婉,軍營中除去偶爾傳來的戰馬嘶鳴聲,極為安靜,中軍大帳內雖站了一地的將領,卻都是屏氣斂神,看著慕王爺在地形圖上畫著各類作戰符號,進行著新一輪戰斗的部署。
慕王爺放下筆來,面上云淡風輕,眼中卻頗有凌厲之色,掃了一眼帳中的將領:“聶葳剛傳來軍報,敵軍有準備渡灘攻擊跡象,現在月牙河水位不斷下降,為防敵軍乘水位下降后從別處淺灘過河,我軍得誘其先頭部隊從臥龍灘上岸,再派一支精銳由下游這處渡河攻其大本營,燒其糧倉,兩面夾擊,各將領都看好自己所轄兵營如何行事,有什么問題,現在說吧。”
眾人望向他手指指向的月牙河下游某處,岳鐵成眉頭稍稍皺起:“王爺,這處河灘末將多年前曾去過,如果要以戰馬渡河,只怕水位深了些。”
“崔放前幾日勘查地形回來,那處水位已降了許多,昨日聶葳又派人去看了一次,現在水流平緩,如果乘夜拋入一些沙包,戰馬過河應當不成問題。”慕王爺平靜道。
眾將紛紛點頭,其中一名卻似有些憤然:“王爺計策是好,可為何每次這種既刺激過癮又能立功的任務都派給虎翼營,也未免有些循私,不公平。”
數人笑了出來:“馮先鋒,你現在出去和侯爺再打一架,打贏了,王爺自會派你上了。”
慕世琮冷竣幽黑的目光投向那馮先鋒,馮先鋒挑釁地望了回來,眾人覺得氣氛陡然緊張,想著可能又要有一場龍爭虎斗,均是興奮中又有一絲不安,默默地看著二人。
慕王爺也不發話,神情漠然,只是眸中偶露的精光透出一絲玩味與審視。
慕世琮與馮先鋒對望片刻,眼中寒光忽然收斂,輕輕一笑,帳內諸人眼前一亮,感覺這一刻仿佛有清涼的風輕輕拂過面頰,又如有夏夜的露水悄悄地沁入了心間。
眾人皆張大嘴,看著慕世琮平靜地走到案前,淡定地低頭看著地形圖,那馮先鋒愣得片刻,眼中憤意漸漸消去。
慕王爺也低頭望向地形圖,嘴角慢慢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