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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徽容化名方清,投入了那岳鐵成軍中,這名她也是臨時取的,因見自己是冒充的方家村人,又無端想起那清娘子的畫像,便替自己取名方清。
藍徽容從新州出發后便反復想著如何行事,她知那‘鐵符’對慕少顏來說極為重要,要想潛伏到他身邊,探查出此物的下落,并成功偷將出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辦到的,左思右想,還是決定投入軍中后再相機行事,所以才女扮男裝,也適時抓住機會迂回投入岳鐵成軍。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要面臨的戰爭竟是這樣的殘酷,而軍旅生活又是如此艱苦。岳鐵成軍甫到蓮花關以南十余里處,便接到軍令前往洛門峽作戰,藍徽容因是半路投軍,也未接受任何新兵訓練便投入了戰場。
從洛門峽到和風渡,再由和風渡到花石鎮,岳鐵成軍連日奔波作戰,有時夜深時還在野地行進,普通軍士們根本不知自己要去何方作戰,要面對的又是西狄國哪方人馬,只知疲倦地不停奔波,不停與敵人廝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眼見同營的士兵一個個在戰場上離去,岳鐵成軍也由最初的三萬人馬剩下萬余人,藍徽容心頭沉重無比。
多日來的風吹日曬,多場的生死搏殺,使藍徽容的面容變得粗糙,也使她的心變得更加的堅硬,每日,都有前幾個時辰還嘻哈調侃的同營軍士倒在血泊之中,她已由最初的傷心變得漸漸麻木。是啊,又能做些什么呢?難道灑幾滴眼淚、哀嘆幾聲就能阻止這場戰爭嗎?就能挽回這些年輕的生命嗎?就能消除掉西狄國王勃勃的野心嗎?
在這壯烈的戰場上,藍徽容也日益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同生共死的士兵們都是為了身后萬千平民百姓的安寧生活在犧牲,而自己呢?只是為著一個沉重的承諾,為著一個不知何物的‘鐵符’,為著隱隱猜到的驚天圖謀,但那圖謀之后,又將犧牲多少人的性命?想到這些,她就寧愿死在這疆場之上,埋尸于青山之中。
由于自幼母親便曾授過她兵法,她用心觀察這段時間的戰況,總覺慕少顏采取的是一種消耗迷惑戰,而這種消耗迷惑戰的犧牲品便是岳鐵成部,而且她感覺到慕少顏的網在越收越緊,應該再過數日到岳鐵成部兵力消耗殆盡時,便是他集中全力與西狄軍主力最后一戰的時候。
藍徽容為不暴露女子身份,在營中甚少說話,睡覺時也是遠離眾兵士,縮在營帳一角,雖然那些士兵們每夜的粗言穢語讓她心中難堪,也充耳不聞,忍耐了下來。她作戰時勇猛無比,身手高強,不多久便博得了梁飛梁副將的賞識,請示過岳鐵成后,提為校尉,管束五百兵士。
她手下這五百名兵士起初欺這方校尉個頭不高,身形單瘦,又沉默寡言,有些不服指令,藍徽容趁一日沒有戰事,挑出其中個頭最大的十名士兵,以一敵十,數招內將他們打倒在地,這才立了威信,訓練和帶領這五百人作戰也逐漸得心應手。
這日天未亮,全營將士便被集合出發,寂肅而行,穿過數座山峰,于黎明時分趕到了一處山谷,掩于密林之中,藍徽容細觀不遠處岳鐵成神色,再聯想近日來作戰情形,心陡然一緊,知終到了最關鍵的一戰。
她回頭看了一下身后的手下士兵,那一張張年輕鮮活的面孔,心中暗嘆一聲,終沒有說話,又轉回頭去。
日頭從東邊山巒之后噴薄而出,夏日的早晨已是十分炎熱,照得伏于地上的藍徽容汗流浹背,多日未曾洗浴,她覺渾身粘膩無比,這一刻她忽然想到:如果自己就在這一戰陣亡了呢?是否可以去九泉之下與父母相會,是否就不用背上那沉重的承諾,再世為人,是否就可以追求自己想過的自由自在的人生?
遠處山路盡頭,鳥群沖天而起,藍徽容心道:終于來了!密集的馬蹄聲驚天動地,煙塵滾滾,明晃晃的弓弩刀劍在朝霞照映之下熠熠生輝,這批西狄軍竟有數萬之眾。
待那數萬西狄軍悉數入得山谷,岳鐵成陰沉著臉,右手向下一沉,冷喝一聲:“上!”
鼓聲如雷,震耳欲聾,雕弓強矢,漫空而過,一輪箭雨過罷,谷下西狄軍稍稍慌亂,卻也未陣形大亂,顯是訓練有素的精兵。眼見岳鐵成身側旗牌官令旗一揮,進攻號角吹響,藍徽容心一橫,輕嘯一聲,喝道:“兄弟們,跟我上!”
這一場狙擊戰前所未有的激烈,山谷內回蕩著死亡與絕望的氣息,陽光依然燦爛,青山依然蒼翠,只是山下的小溪卻漸漸腥紅,水面也似乎沸騰起來。
萬眾咆哮,震得山谷隱隱顫抖,西狄大軍被岳軍一沖,分散開來,但不久又重新聚合,尸體逐漸堆積在山谷之中,雙方互不相讓,層層搏殺。
藍徽容手持利刃,在陣中前沖后突,同時注意呼集手下五百兵士,經過她數日訓練,各人互攻互補,聚合在一起,倒也所向披靡,在數萬敵軍中如颶風般,殺出條條血路。
不久,西狄軍中吹響號角,西狄軍漸漸有序后退,數千人馬從陣后穿梭向前,掩住后面主力,火箭向岳軍密密麻麻射來。
岳軍猝不及防,瞬間倒下了多人,許多士兵身上著火,滾于地上呼叫哀嚎。
眼見西狄軍主力就要撤出山谷,岳鐵成面色陰沉,大喝道:“拼死力戰,不能讓他們出谷!”
藍徽容輕嘯一聲,踏蹬上馬,接過手下遞過來的弓箭,直沖入陣中,十余支長箭如流星般射出,無一虛發,轉瞬將敵軍十余名火箭手斃于箭下,同時身形在馬上馬下騰移,避過敵軍火箭,待得沖到敵軍陣前,右手擎過馬側長劍,氣貫劍尖,橫掃而過,瞬間將敵軍前排火箭手殺伐殆盡。
西狄軍一片嘩然,火箭攻勢略緩,岳鐵成已親率全軍殺到,這一輪血戰令天地暗然失色,藍徽容漸感疲倦,身邊兵士也接連倒下,眼見己方只剩下約三千人馬,忽然殺聲震天,西狄軍后部陣腳大亂,藍徽容松出一口長氣:援軍總算趕到了。
此時岳軍已是疲憊不堪,眼見援軍趕到,逐步向旁散去,藍徽容率著手下活下來的百余名士兵本已廝殺至谷口,便將他們集攏過來,靠于谷口一塊大石邊暫作歇整。
正在喘氣之際,身邊士兵一陣歡呼:“小侯爺來了!”
藍徽容心一跳,瞇眼望去,谷口處,黑色飛鷹大旗下,曾在容州城賽舟節上見過的那小侯爺慕世琮正銀盔烏靴,英挺頎長的身形肅然坐于馬上,面沉似水,五官似雕刻出來一般俊朗,眼神凜冽森寒,默默地注視著前方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