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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藍趕到醫院之后,就悔青了腸子。
許振邦臉色紅潤,目光清亮,聲如洪鐘,狀態比年前連續加班累得筋疲力盡的女兒還好。他手邊的果盤里放著護工切好的蘋果,皮削得干干凈凈,果核也剔去了,牙簽一插,吃著很方便。
許藍盯著他連吃半盤蘋果,確認他牙齒和消化都不錯,終于忍不住了:“爸,您恢復得真快啊,前天晚上還深度昏迷要上呼吸機,今天氣色就好成這樣,現代醫學在你身上創造了那么大的奇跡,怎么沒上新聞聯播?”
許振邦把牙簽一擲:“怎么,你很希望我病入膏肓?”
許藍搖頭:“沒有,我希望您和媽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并且不要對她的生活指手畫腳,亂加干涉。
許振邦一對濃眉皺得緊緊的,他相貌堂堂,嚴肅起來的時候顯得極有威嚴。半盤蘋果補充了不少水分,他說話不至于口干,越講越起勁:“你個不孝女!別人家的孩子三天兩頭打電話,寄東西,一有節日就回家孝順父母,你呢?你一個月能打一個電話不?行,你是大會計師,你忙,結果你過年都不想回家!我們迫于無奈,想法子把你叫回來,你不僅不覺得羞愧,居然還敢發脾氣!”
他是個官/場老油條,鉆營那么久,真本事長了多少有待商榷,場面話倒能張口就來,一套一套的說,許藍聽他列出她頑劣不孝的證據,一二三個基本點,然后細分成次要點,再細分成具體細節,引經據典,結合古今事例,最后成功論證出,她沒有被天雷給劈掉已經是上天格外開恩,她必須以將自己所有收入上交,像傀儡一樣聽從他安排的方式來贖罪。
等他說完,許藍直接給他一杯水:“要不要潤潤嗓子,然后繼續?”
許振邦氣得臉色紫漲,急促呼吸,想暈一下,可他天生好身體,又惜命,特別注重養生,加上工作就是開會總結開會總結,秘書寫稿他照著念,輕松愉快,各項指標比許多坐辦公室的年輕白領還好些,想昏厥過去都沒辦法。他不是沒裝過暈,可許藍直接用狠掐人中的方式將他疼醒,因此這一招也用不了。他只能鼓著眼睛狠狠瞪她:“你不孝,不孝,不孝!”
許藍不想糾結這個問題,問:“爸,不要打馬虎眼了,你們從小就看不慣我,現在把我叫回來,肯定不是因為想我。到底想讓我做什么?要錢?還是又搭上了哪條線,想讓我相親去?”
許振邦目光心虛的移開,旋即定下神,開始捶胸頓足:“我養個什么女兒啊!從小到大費心費力還不討好!白眼狼!”
許藍站起來:“媽呢?”
許振邦沒好氣:“不知道,自己給她打電話。”
許藍走出病房撥電話,提示忙音,走廊遠遠傳來母親的聲音,抬眼一看,王雅靜一邊打電話一邊往這邊走,不知道在說什么,神情顯得有些嬌羞。
她也看到了許藍,臉色變了變,掛斷電話,走過來,輕輕的撫摸女兒的臉,柔聲道:“藍藍啊,怎么瘦了?工作太忙了?明兒大年三十,我們已經在飯店訂了餐,都是你愛吃的。”
王雅靜養尊處優,掌心柔軟,可許藍全身汗毛隨著她的愛/撫而豎起,臉頰隱隱的疼了起來。母親的手是斷掌,她對巴掌扇來時的劇痛記憶猶新。
見她目露抗拒之意,王雅靜嘆了口氣,道:“藍藍,你還記恨爸爸媽媽呢?以前爸媽工作忙,難免脾氣暴躁,你又叛逆,這樣的我們,能不起沖突嗎?可再怎么說,我們是你最親的人,心里哪兒會不疼你?過了這么多年了,爸媽也老了,不想多管你了,只希望你過得好好的。別怪你爸爸裝病,他也是太想你了。你大過年的給我們說要出國玩,這實在是讓我們兩個老的難受……別人家都團圓,就我們……”說著說著眼里就有了淚光。
許藍嘴唇抿了又抿,不欲聽她繼續煽情,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媽,我下飛機就趕過來,實在有點累,給爸辦出院手續,然后回家休息,好不好?”
一家三口回到家里,許藍拖著行李箱走進自己的臥室,盯著只擱著席夢思,上面堆著雜物的床,想笑又笑不出來。
父母真想她,想得連讓保姆替她整理個床鋪出來都忘了。
王雅靜也有些尷尬,不過很快就圓了場:“哎,藍藍,你看我們糊涂得……過年前實在忙得不可開交,居然都忘記這件事了,人啊,得服老。”
許藍自己上前把雜物搬開,淡淡說:“沒事,收拾個床鋪很快的。”
新班子上臺,嚴打官/場四風,吃喝應酬全部禁止,團拜會都全部取消,父母能有什么忙的?
次日中午,一家人去了酒店,進包廂坐好,卻不讓服務生上菜,許藍一問,許振邦說:“我們三個人吃宴席不浪費?和人拼一桌,又能多吃幾樣,又避免鋪張,這是把勤儉節約落到實處。”
許藍一思忖,明白了父母昨日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拼命把她留下的用意。大年三十的午餐一定有好節目上演。
過了約莫半小時,半個胃裝了茶水,等待的人才踏進包廂,許藍看到那個三十多歲一臉倨傲的男人,忽然想笑。
許振邦夫婦連忙起來和那對年長的夫妻握手,笑得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縫,連聲叫“李書/記”“鄧市/長”,又贊那個年輕男人“年輕有為”,然后示意她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