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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皇后款款道來,“請皇上恕臣妾干政之罪。此事,涉及臣妾之子,臣妾不敢不言。謹言此女,心正、眼毒、口辣,不說則已,一起話來,氣死人不償命。而如今,我朝自入關以來,三代帝王,兢兢業業、勵精圖治,眼看,國家就要到了最為強盛時期。臣妾每每想起,欣慰之余,更覺心驚。漢武帝、唐明皇,哪個執政初期,不是明君?然而,隨著各自王朝興盛至極,哪個最后,不是偏聽偏信、好大喜功、貪色求財、奢侈無度、親小人遠賢臣,將祖宗留下基業,敗壞殆盡。皇上,臣妾已是將近古稀之年,臣妾肩上責任,遲早要交給年輕人。臣妾惶恐,臣妾不知道,還能再看幾年。若有一日,臣妾撒手人寰。而——臣妾惶恐——而當真出現類似漢武帝、唐明皇當政之時那些、那些阿諛奉承、貪腐結黨之事。到那時,謹言身為親王嫡妃,您的嫡子媳婦,以她的性子,怎能夠不規勸、不諫言?”
雍正不解,“規勸諫言,乃是她的職責,有何不妥?”
衲敏搖頭,“皇上,一個人,若真到了好大喜功、愛聽美言的地步,又豈是別人能輕易勸動?更何況,那人還是本應以他為天的妻子?謹言這孩子,性子與您不是一般的像,剛強正直,她說出話來,連個彎兒都不會打。一勸二勸,夫妻之間,情分也給勸沒了。后宮之中,永遠都少不得女人之間爭斗一個男人,盡管這點,臣妾不愿承認。到那時,再有厲害的世家千金進了后宮,哪怕是內務府世家千金,借著家族勢力,趁著——趁著他夫妻不和,搶奪走了宮權。到那時,皇上,謹言年紀也大了,性子又高傲,這一點,與您何等相似?寶親王屋里,現在就有十來個通房,謹言嫁過來,再不能搶得先機,生下嫡長子——臣妾惶恐——就是生下嫡長子,皇上,先帝嫡長子和咱們的暉兒……”說到這兒,衲敏眼中噙淚,“臣妾惶恐,皇上,若真到了那時,您是希望,謹言走仁孝皇后的路子,還是希望,她跟順治爺原配學呢?”說著,捂著帕子,抽泣起來。
雍正驀然,沉默不語。弘琴原本還拿出帕子給皇后擦淚,聽到仁孝皇后幾個字,兀自坐到一旁大哭,助皇后悲。
弘緯幾次想插話,都被皇后壓下去。眼看皇后說完,自己張了幾次嘴,一時間,卻不知說什么好。
半日,雍正才頹然擺擺手,“皇后的意思,朕聽明白了。長孫皇后賢德,卻三十六歲而終,也不是沒有道理。為君不易,為后——亦不易。皇后,這些年來,苦了你了。”
衲敏急忙擦淚,站起來躬身施禮,“臣妾份內之事,不敢提苦不苦。臣妾只希望,將來,咱們的兒媳婦能好過些。臣妾這個做婆母的,就算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雍正點頭,“皇后累了,先回去歇著吧。晚上,朕再去看你。”說著,吩咐弘琴,“好生扶你皇額娘回去。今天就跟大阿哥住到宮里,陪你皇額娘多說說話。”
弘琴點頭稱是,行禮后,便與籽言一起,攙扶著皇后離開。
到了仁和堂,趁無人之時,弘琴悄悄問起此事。衲敏笑著搖頭,“小十寶寶看上的人,不給他,他豈會善罷甘休?我這么難一難,不過是叫他知道,天底下的女人,并不是緊著他挑。誰家娶媳婦,不得操碎了心,才能圓滿。需知,輕易得來的,不知道珍惜。再者,也是給謹言鋪鋪路子。萬一到時候,小十寶寶真的愛聽阿諛奉承,想起我今日一番話來,謹言再勸,也不至于夫妻失和。”
弘琴坐在一旁干笑,暗暗后怕,這個娘,不管事則已;一管事,還真夠嚇人的。
雍正坐在養心殿里,跟小十兒子父子相對而愁。皇后說的,雖然不好聽,卻是實話。這種話,也就只有皇后才敢、才能說出來。如今的國家,已經傳到第三代,貴族崛起并且開始在朝堂上盤根錯節,百姓安居樂業,真正的人才,不一定斗得過關系過硬的世家公子哥。總體來說,朝向盛世,但暗藏危機,卻是一觸即發。皇后說的雖然不全面,但也不失為一個婦人獨到見解。只是,如今看來,謹言似乎更加適合寶親王妃這個位子了。或者說,博覽群書、處事公正、聰明能干的謹言,才是目前為止,唯一能承擔起皇后肩上重任之人。其他的人選,背后勢力,牽涉朝堂,太深了。將來,新君即位,若想有所作為,必將受制于后族。
想了想,雍正看看兒子,淡淡說道:“自古以來,治理國家,就沒有定規。朕如今國策,與圣祖當年,就大不一樣。朕不敢說,全都是好的。但至少,朕用心了,盡力了。只是,正如皇后所言,朕也年近古稀了。往后,江山社稷,就要看你的了。”
弘緯一聽,急忙誠惶誠恐地要跪下去。雍正擺擺手,“咱們父子之間,不必忙這些虛禮。謹言自幼失怙,是朕與皇后看著長大的,皇后更是把她當侄女一般看待。大婚以后,你要好對她。夫妻和睦,家國方能久安。”
弘緯不解,“可是,皇額娘那里——”
雍正輕笑,“多年夫妻,朕還不知道她的脾氣。那番話,不過是嚇唬嚇唬你。順便,怕謹言將來那天心情不好,言語上得罪了你,提前提個醒,叫你別往心里去罷了。你當是她真會反對到底?皇后也那么一說。回頭,你去她屋里,撒個嬌、使個性,多說幾句好話,也就成了。你看你哥哥弟弟們那么多婚事,就是娶鳥國格格,她也沒說一句不是?”
弘緯聽了,這才放下心來,對著雍正磕頭謝恩。
雍正佯怒,“怎么,有了媳婦,才知道謝恩。這么多年,朕好生撫養栽培,都不算了?”
弘緯低頭聽了,頓時不知說什么好。雍正看了可樂,哈哈笑一陣,便放小十寶寶回去。
弘緯領著貼身太監小于子,圍著仁和堂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接連轉了三四圈。直到小于子看不下去,偷偷派人打聽到,弘琴公主抱著大阿哥回公主所去了。弘緯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到仁和堂去求皇后。
衲敏剛換了衣服,準備小憩一會兒,聽甜杏稟報,寶親王求見,撲哧笑了,坐起來宣:“叫他進來吧,在外頭轉了那么一大會兒,也不怕頭暈。”
籽言在一旁打扇伺候,聽皇后這么說,頓時將頭埋進脖子里。
不一會兒,弘緯進來,伺候的宮女們都福身告退,留皇后母子說話。弘緯拿天說地,支吾半日,總算開口:“皇額娘,兒子、兒子想娶謹言做嫡妃。”
衲敏涼涼地喝著酸梅湯,頭也不抬,“好啊!”
弘緯準備了一大堆說辭,登時無有用武之地,閃了閃舌頭,問:“皇額娘?”你這不逗我玩兒嗎?
衲敏放下手中湯碗,看看弘緯,伸出手來,抹抹這孩子腦門上的汗珠,輕輕嘆息,“孩子長大了,總是要成家的。做娘的,能活著看到你大婚,就很欣慰了。至于你娶誰,還是由你自己決定好。畢竟,那是要與你風雨同舟一輩子的人。”
弘緯默然,低頭想了想,問:“那您剛才在養心殿,為什么?”
衲敏嗤嗤笑笑,“不難難你,你怎么知道娶媳婦不容易。百姓之家,要攢多少年,才能娶房媳婦回來。越是難得之物之人,得到了,才會越珍惜。你不看你九哥和你十二弟,他們兩家,哪個不是經歷一場風雨,方才走到一起。如今,哪對兒不是夫妻恩愛、和和睦睦?弘琴寶貝就更別說了。只是,謹言那里,你問了嗎?她是什么意思?她愿意嗎?”
弘緯皺眉,“到時候,圣旨一下,不就知道了。還用問她嗎?”
衲敏張了半天嘴,最后,才悶聲說了句:“罷了,你自己娶媳婦,自己多操心。不管怎么說,自家媳婦,還是要自家去疼。謹言自幼養在后廷,規矩什么的,也好說。叫內務府按制派個嬤嬤提點著就是了。”
娘兩個又說了一番話,弘緯看皇后實在困了,這才告退出來。出了養心門,走在去阿哥所的路上,弘緯琢磨皇后的話,問小于子,“皇子娶親,還要去岳丈家求親嗎?”
小于子聽了,一口唾沫噎住喉嚨,好容易咽下去。想了想,這才小心回答:“奴才聽說,指婚就算是定下來了。沒有往岳家求親一說。”
弘經想了想,點點頭,回阿哥所休息。躺在床上,半天睡不著,披衣坐起,問:“醇親王今日可到戶部當差?”
小于子在門外回答:“今日休沐,醇親王大概在王府吧。”
弘經看看外頭天色,吩咐:“備馬車,去醇親王府。”
不一會兒,到了醇親王府。門口小廝見是寶親王,一面派人去通報,一面大開中門,迎進府來。路過花廳時,聽見里面噼里啪啦一陣珠算之聲,似有女子小聲說話。弘緯問領路小廝怎么回事。
領路小廝笑著回話:“沒什么事兒。就是前幾日,王妃隨船出海的貨款到了。叫來西林格格,一塊兒算賬分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