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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墨見是孫夫人,陰陽怪氣,自是不大理睬,王溪因聽齊靳言過此人言行計較,于是立起來,行了一個常禮。
曾墨也不看她:“我們是從小的情分,自然是不一般。”
那孫夫人掩嘴一笑,“那既然如此,曾奶奶應該陪著王夫人回一趟娘家,或是讓我陪著一道去。”
這話一聽便有些意思,孫家外場之事極通,又因被曾墨頂過幾次,懷恨在心,雖不敢使這明槍,總要在暗里尖酸。
“我常聽老爺說,這人情之間,最靠這關鍵之時一個扎實的表示,你幫我,我幫你,這才能長久下去,否則,這再好的情誼也便是泛泛了。可見這話便不妥,兩位夫人之間的情誼,可是純粹的很呢。”
錢夫人知道這孫夫人的脾氣,遠遠見她笑得眼皮子裹著眼睛沒了縫,知是要生事非,少頃便走了過來。
她一手搭在孫夫人袖上,“可談些什么?”
王溪笑道,“孫夫人正羨我二人情分。”
錢夫人拉扯著她,“那有什么的,可有這一屋子的交情盼煞著你呢。”說完拉著袖子就往別處去了。”
見她走遠,曾墨啐了一口,正要罵,被王溪阻了。
“父親那里,你還有何消息。”
曾墨有些為難,“那書辦說了,王大人說戰事吃不準,蘇、常、浙紛紛告警,‘江蘇斷沒有糧可以借,百姓自要維持,他齊靳若是跪下來,倒是可以借他兩船周濟百姓’。”
王溪深知自己父親的脾氣,以為尤嗣承定是和齊靳通了氣的。
這話也是他老人家的語氣,
多年未見父親,再聞其言,卻是這般情境。
一時脾肺皆熱,萬般酸楚驀地隨著涌上心頭。
第45章 自劾
謾說這前頭雪意沖開了梅花,這臘月間卻是冬日高照。
俞四好歹有了公事,他生的瀟灑,平素里自有擲心賣眼之人,皆未上心,唯心系一人,委心踏地,未曾想她于他竟土苴視之,胸坎貯之,一時難以忘卻,唯到了夜間醉飲,雖不讀書,卻只玩味些戲文里頭遍見的“世間只有情難說,今夜應無不醉人”之詞句。
白日里頭便神思不屬,精氣不聚。
這雖說是來學,這刑名錢谷一概無涉,只讓他照管后頭收著積年的卷宗的庫房,案宗浩繁,加之舊藏卷帙,這照磨正籌措著要把積年的案子做個編卷,把一些大案要案歸出來,再審一遍,這賣勞力照管庫房的人卻都是俞四底下,就中行事極為瑣細,忙得他們怨聲載道。
冬日里頭日頭雖高,京里卻是極冷,他照磨要給自己做個“甘棠”名聲,底下人卻在府庫里頭忙活,這卷宗翻多了,手干皴裂,冬日里頭手指都不靈活,這庫內外皆不能生火的,這幾個做伙計的也著實可憐。
有個機靈的已同俞四熟絡了,知他是府尹內弟,稱呼上很是機敏,他搓著手,“大人,這照磨老人家天天嚷著‘呵融凍筆’,我們這起子便是‘呵融凍手’也要一會兒,這累得還剩下這半口氣,都不夠我們吹的。”
這是打旋磨子,這些個人慣會給自己個兒辟些“鼪鼯之逕”,那些個平日里齟齬不顧識者也湊過來,口稱大人,“這白日里頭也就罷了,這如今夜里頭庫門上不了鑰,守著著實太冷,求大人讓在后頭墻根底下生個火盆子,這墻根同外墻只兩尺來距,平日里頭沒人逛的,還請大人行行好。”
俞四久不得人尊重,這奉承之言便像繭子一般把人裹住了,他跟著齊靳從江蘇而來,也曾過過駟馬風塵,經營八表的日子,想著要干一番大事業,只是事與愿違,且他年輕,所想絡繹,既覺身負其任,又覺不能苛待下頭,恍惚不能決,這里一峰是齟齬,一峰又是逢迎,工諛之間,沒了個成算。
眾人見他面上有些松動,便忙補綴。
忙有人拉過他來,在墻根底下比劃。
“若是無事……”
“斷無事的。”
頭沉渙散,俞四點了點頭。
這齊府里頭卻又是另一番光景,自從睿兒橫遭禍事,他做大哥二哥的,公暇便來瞧他,這三月間便好些了,她最喜冬日里頭做汽鍋雞,故在今日做了正好一家子小聚,王溪著了一件紫藍地八寶紋相團花兩色提花面的襖,青緞面的坎肩,齊玫著了一件石青鍛地團花紋樣短襖,皆是素色,只有齊敏著了一件黃鍛地球花紋妝花面料的一件棉襖,拋梭得花紋厚重,彩緯沉浮,如此鮮艷的顏色,盤織妝彩,只越發顯得青春大好,年輕稚嫩,只脖頸處有一塊從底下延上來的紅瘢,實是略不過眼去,但眾人皆只字不提,齊敏自己個兒更是笑呵呵的,像是個沒事兒人一般。
這各人心中皆是胸有塊壘,都是勉強支撐,只是一家子坐著,凄婉之氣自不絕塞,齊母甚覺煩悶,大有悲戚之狀,只是垂眼下去,裹著的眼皮子一松,腫撲撲的已有些泛紅,是不勝之態。
眾人都是見著的,齊敏曉得是為己之事,原本就是強作笑顏,笑容也淡下來。
齊斯見狀,忙岔開話題,做得一副心潮洶涌的姿態:“我這里有樁喜事要告訴母親,我這‘選館’可有挪動之望,兒子得大哥扶持,或可得太子侍從,現如今有七分消息,三分準了。”
說罷看向齊靳,這是尚未允準,他雖是翰林院從這一榜里頭二甲、三甲中,擇年輕而才華出眾者入翰林院任庶吉士,但翰林院里頭典經、侍讀更是有才德兼備之人,加之外省現如今才名在外的鴻儒亦有不少,并未定局,這是哄老夫人高興,齊靳只得道:“翰林院眾人見我總贊他天分才情,我只說不可過獎于他,如今年紀尚輕,還需歷練,不可膺此重任。”
“如何擔不得?”
“怎么擔不得?”
只是齊母同齊敏二人一同脫口。
母女二人四目一對,先笑了起來。
王溪立在邊上做規矩,用小碗涮了一碗滾燙的羊肉,給各人布了,笑言:“看把母親睿兒給急的,小叔自然是擔得的。”
齊玫掩著帕子也笑了。
這氣氛轉瞬活絡了些,齊母又慮,接道:“你同他們這樣說,他們當了真,豈不是耽誤他前程。”
這是齊靳接著了齊斯的話茬,故意掉花槍,齊靳賠笑道:“翰林院雖然清苦,宦海飄蓬也實艱險,他一番儲才,自然是待施展之日,我想著若能外放倒成全他一番做大事的養望,只是怕母親不舍得。”
這齊斯也很驚異,他平日里頭把這些心氣兒都收著,只露出個不拘的態度來,沒想到這“長兄如父”,父親走得早,此時竟有些竟有些“知子莫若父”之感,心中本有不能兩全之事,念著此處,便有些神在身外了。
“母親自然是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沒了二哥哥,我還什么趣呢。”
齊母揉了揉睿兒的鬢角。
這齊府里頭正吃得熱絡,這順天府外頭的一條道上向來靜,今日卻有些不尋常,映在墻上的是一抹暈開的暖紅。這順天府隔著墻便是民宅,還有幾間鋪面,碗口粗的柱子挑出來的屋檐,紅彤彤的,那鋪子里的人當是順天府里點了燈籠,只漸漸粘連城一片片的紅,那一片片紅從無邊的黑里頭浮過來,煙槍繚繞的味兒一齊壓了過來,這腿也僵住了,人也僵住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