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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通州與順天府尹兩者出缺,眾人都道順天府尹此缺如何有重,如何傲睨京師。獨獨一人道倉場侍郎更為妥帖。
此人為誰?
正式齊靳的把兄弟,如今屯兵兩江的尤嗣承。
尤嗣承當時道了三條,齊靳如今想來,方知義兄高明。他當日指順天府尹責權不定,雖可上殿面君,但所司錢谷、刑名、禮制同六部皆有沖突,此為其一;他還指齊靳始起通政司副使,惟掌文書,后任太仆寺卿,留軍機處章京上行走,皆同錢谷刑名無甚干系,至順天府后,事事從習,不可脫卸,此為其二;尤嗣承坦言其三,歷來順天府尹,皆根基深厚,權衡利弊,精明諳練,齊靳非拉幫結派,寵用親信之徒,雖有盡心報效之心,卻難免處處掣肘。
當著治中的面,他這些自然不能說,尤嗣承當日出京還留了后話,說若王師南下,他能解得瀕危之急,克復幾城,則由尤嗣承上書京城,以疏通糧餉之由,保薦齊靳倉場侍郎之任。只如今他任上出了差錯,再者尤嗣承尚未抵營,賊軍直破義寧,江西首關已開,潰兵三萬,贛州知府聞警遽逃,江西腹地告急,賊兵之勢更勝,不數日連下七城,江西各州府人心渙散,幸得尤嗣承先解九江之圍,后強南昌防務。贛州知府被尤嗣承截于南昌,就地正法,懸首城門,方緩下敗勢。只尤嗣承如今孤懸其間,如在甕中,調任倉場一事自然需從長計議。
治中之情他不能不領,他到任之后,這個治中萬妥萬當,承情之余,亦有所感。
這前頭賓主一番坦言,后頭王溪才領了治中錢夫人在偏廳敘話。
錢夫人向來得體,略賞了幾口瓜果便笑言:“我家老爺要來探望大人,我也來叨擾,還望夫人不要見怪。”
“哪里。”王溪此言真心,這位治中夫人行事恰到好處,煮茗清談,雖不是深交,卻有閨閣良朋之感,菖蒲在一旁侍候,遞上一個綠釉的四棱小盤杅去接那果殼,“我們夫人平日里也常念叨夫人。”
錢夫人卻不似平常,眼神放她身上,忙起身謝過,“怎好叫姑娘這樣服侍。”
這態度并不像看做主人的面子,好象很欣賞,又好象是尊重,菖蒲先意會過來,頓時羞臊難抑,臉上一紅,看了王溪一眼,王溪察言觀色,也明白過來。
錢夫人這是當菖蒲是屋里人。
王溪最是明白人,這樣的事不宜在明面上說開,但又不能讓人誤會,索性半帶玩笑道,“夫人待她是我身邊人,想來同別個有些不同,就論身份,底下人都是一樣的人,夫人大可不必如此。”
錢夫人亦很通透,忙明白過來,見菖蒲施禮退下,趕忙告罪,“前一陣子府丞那頭的事,聽說要抬舉菖蒲姑娘,又聽老爺說最近府丞大人告病……,我也偏信了些閑話,還望夫人莫要怪罪才是。”
王溪一聽,難免心中一驚。
她與齊靳生疏多時。往日外場內府,多有交應,現下他賓主生出嫌隙,她竟然不知。
夫妻二人是何情形,外人自不清楚,只是當著外客的面,事情雖不言錯,也由菖蒲而起,王溪雖是女流,卻有擔當,細枝末節不便詳說,只一應攬下:“當日之事,原是我做主人的舍不得她,未曾顧得周全。”
治中夫人何等見識,當真表里俱澈,忙道:“老爺們如何體恤內情?我原就說仆婢雖身份所限,但畢竟都是情分,‘由己度人’,方是道理。”
兩人敘談一會兒,前頭官客告辭,就有人前來稟,治中夫人的丫頭領著仆婦將備了的禮拿了進來,王溪一瞧這禮相當貴重,知她手面挺闊,揣測前頭官客相談之事,也絕非等閑。
送走來客,兩人俱至后院,齊老夫人將齊敏挪至近前,方便照拂。
睿兒性子不似平常府小姐,只頭兩日疼痛難當,哭鬧了一陣,這幾日能忍則忍,已知體恤照拂之人,齊老夫人坐在床沿,知他夫婦二人進來,王溪行至跟前,然睿兒同齊靳雖是兄妹,但情形所阻,仍舊隔了屏風。
看著嫂子關切的眼神,想著當日兄長護她之情,齊敏一彎月牙又漾出淚來,“大哥哥……”
齊靳皺眉,聽得妹子哽咽,身知她女兒家受此般苦楚,他做大哥的也于心不忍,他獨撐齊府一門,肩上的擔子沉重,輕易不露出傷感之態,半晌只應了一個‘恩’字。
老夫人愀然拭淚,將兩人招至外間,這些天老人家感傷之痛,女兒面前又不能終日垂淚,只好背地里簌簌不止,面色憔悴,已無往日意態,一雙眼睛內蘊的精神也散了許多,只到底是經過的,扶著桌子,曼聲道:“今日我想你二人一道來,不為旁的,只為睿兒同尤家訂下的親事。”
第41章 悔親
除秦業他娘外,其余下人們都遣了出去,外廳內只剩下老夫人坐在上首和坐在一側的齊靳同王溪,燭火照堂,這廳壁上掛鐘的窸窣聲聽得真切,老夫人雙目似垂,定在廳內一盆半燃著的百合草上,齊靳夫妻二人雙目不交,一時沉默。
老夫人:“中秋月香未燒,卻碰上年災月厄,遭了這場橫事,我這些時日思量,寬慰自個兒,留下這條性命便是老天賜福,只是睿兒這青春必是要誤了,這禍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是同尤家說定了才來,原是命里相沖,這事兒就此作罷。”
齊靳默了一會:“母親,這議定的親事,如此翻悔,恐怕不妥。”
齊靳的話說得委婉,語氣卻不然。
老夫人垂目中透出一點精光,“何時議定?何來翻悔?”
齊靳抬眼看了他母親,略帶賠笑:“我也是順著母親的話頭,恁適才說了,‘偏是同尤家說定了才來’。”
“你!”齊老夫人一時被他噎住,竟答不出話來。
頓了半晌,兩指一疊,敲在桌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事既沒有那“撮合山”,也未定周堂,你同你尤家兄弟說說罷,揀個由頭……”
這一口氣堵上來,竟猛地咳起來。
官做到他這個位置,“臨變不形喜怒”是必然的功夫,況且平日里頭豺狼虎豹,明套暗套,都等著你往里頭鉆,論內里如何波瀾,面上要掌得定,也是平日里頭練就的這聽話答話的本事,倒不是故意堵的齊老夫人。
連日朝中家中皆不安寧,齊靳素來厭惡出爾反爾之舉,如今幾次三番,現又及把兄,更不能為此不義之舉。
如此思忖,齊靳也不拑口,見齊母尚未表全,先道:“雖未下聘,卻也是口里應承過的,如今也算定局。”原本要抬手,卻牽扯背瘡,齊靳眉頭一皺。
老夫人冷笑,“哼,你口里應承過的又何止這一樁,打量你們的事我都不曉得呢。”說罷眼睛一抬,焦至王溪身上。
王溪扶著椅背緩緩站起來,并不言語一聲,他們夫妻多年,適才齊靳不適皆落在眼里,他身穿藏青的常服,背上一塊應是被血珠洇了,只像是濕著落了漬一般。
便是母親才肯如此戳他痛處,眼看就要禍及夫人,齊靳調了口氣,“且不論旁的,這件事先頭也稟過您老人家,如今既要作罷,我同尤兄既有八拜之交,便與他如實說來。”
聽見他要如實說,齊老夫人一怔,“如何說?”
“既是橫遭月厄,自當有首有尾。”
“你做她兄長的,竟然不知‘為她計’?我看你做官也是糊涂了,同我打起官讖倒是嫻熟得很,她女兒家不結這門親事,自然同他們家沒有干系,未出嫁的女子,身上有瘡,傳了出去,如何使得,你教她如何做人?”
“義兄深知輕重,事情自然是到他為止,睿兒是我親妹子,自然也是她親妹子。”
老夫人心內存愛犢之堅,如今作博牛之勢,原是顧不得了,聽了兒子的話,轉覺心傷,知他男人家是定不能曉得其中厲害,心頭一熱,眼眶登時也便熱了,她這個年紀,正是持重老境,當著兒子的面落淚自然不妥,只是自覺傷感,故勉強盯在火盆內焚著的百合草,唇間顫動,只說出一個“你”字,便哽噎難言了。
齊靳見母親悲慟,心中不忍,忙起身跪下。
王溪也匆忙跪在一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