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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人不知上頭的意思,一聽就知這婆子以為“買婢”一樁是為了添置,解釋自然不必,王溪顯得很為難的樣子,“兩位媽媽的意思我聽懂了,只是既然有話再先,我也不好貿然應允。”
“這,這可如何是好,”那婆子顯得很惶恐,“這樣回去,太太必要怪罪的。” 事已至此,王溪覺得不能不給府丞太太一個面子,于是這樣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不好做這樣的主,違了老爺的意思,人既然已經送來,也不好讓兩位媽媽為難,該按規矩辦的事,自然還是按規矩辦。”
聽意思是答應把人留下,兩個婆子見差事辦妥,也不吃茶,略說了兩句話就告辭出去了。
婆子一走,屋里靜了下來,“書兒”悄悄地左右一顧,又把脖子低了下來。
丁祥家的今日似有別樣殷勤,走上來拉過“書兒”的袖子,笑著詢問座上的意思,“既如此,我就一道將這丫頭帶過去,讓李媽媽先教教道理。”
這各人有各人的唱本子,王溪心內明鏡似的,見丁祥家的急吼吼的模樣,她故意不答,端起蓋碗潤了一口,似無意道,“府丞太太府上來的,想必是不錯的,讓母親先挑,她老人家要是看上了,就交給秦媽媽講講規矩。”
丁祥家的面色一變,是極為尷尬的神色,“夫人……這,這是……”
“如何?”
她是難以啟口,最后拐彎抹角地問了一句,“不知剛剛那兩位媽媽的話,夫人可都聽清?”
王溪沒有回答,菖蒲越出兩步,“媽媽有什么話,難道還要夫人來猜?”菖蒲的話有棱有角,用的卻是平日里頭玩笑的語氣。
丁祥家的自知分寸上有些過了,她本有些邀功的意思,見這么著,暗忖他們夫妻有話自然會交待,自己又何必做這個出頭鳥?如此一想忙就轉過彎來,賠笑道,“菖蒲姑娘哪里的話,我今日許是有些撞著了,胡言亂語的,夫人不要見怪啊。”
丁瑞家的見情形,忙走過來,將扯了扯她妯娌的腰間,“愣著做什么,我瞧你真是撞著了,夫人的話都聽不明白,老爺最孝順的,規矩自然慢慢教,先領到老夫人那里要緊。”
丁祥家的一疊連聲地道了“是”,兩人一道就出了屋子。
菖蒲看著自家主子,心里頭似乎有話要問,但又不知如何問,就這么躊躇著,王溪突然開口:“老爺可是今日回來?”
菖蒲話里有些抱怨,“可不是,自從接了事就沒回過,已有半月了,還得承老夫人的情。”
王溪點點頭,“晚上讓汪媽媽備幾道時節里的花樣。”
菖蒲大為驚訝,她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前些日子眼見夫人對老爺越發的淡,生怕她們夫妻不睦,嫌隙日深,現下一聽這話,只當主子換過腦筋,是要有所行動,于是高興地答應著,欠了欠身,快步走了出去。
順天府新舊班底,有各種安插的事宜,不論平日那些瑣事,就人情上的周全已經頗耗心力。
轎子抬在路上,那些公事總算有了頭緒,只是妻子那一眼總是在心底里頭浮浮沉沉,想他夫妻雖稱不得鶼鰈情深,但到底鴻案相莊數載,他往日從不曾慮到這上頭的事,如今著實有些疲憊。
轎子到府,慢慢踱回院里,長日入軒,這個時辰仍舊是霞霏布天,紅云逐日,變態萬狀。
打簾的丫頭面上堆著笑,一張琺瑯面心的方桌端在了廳上,一瓦罐香粳米粥,幾碟子他素日愛吃的菜,王溪笑盈盈的立在屋里,欠身行禮。
齊靳心內大喜,他有些不可置信,環顧了屋內一遭,方才上前扶起來。
“順天府各事千頭萬緒,有時還要同那些幕僚通宵寫文書,顧不上這里,”齊靳先作一番解釋,繼而道,“等忙過了這段日子,諸事都有了交待,自然就好了。”
王溪笑應著,待兩人落了座,先將一盤衡山的豆干,一盤香蔥白豆腐推到他面前,“老爺適才上了新任,勤勉公事自是應該。”
齊靳覺得這樣的人,這樣的體貼,似乎很久不曾有過,只是說不上來哪里有些不同,他夾了一個豆干在自己碗里,又挑了一個狀似肥嫩香糟鴨舌放到王溪的碗里,“別光顧著我,你也一道吃。”
王溪應言,也動了筷子。
齊靳看她一面拿著絹子,一面慢慢地嚼著,不聞半點聲響,他突然想到一句恭維:“聽治中和府丞的意思,他們二位的夫人都對你贊不絕口,我也有正所謂‘與有榮焉’之感。”
“兩位夫人都是溫和人,故而會有這樣贊語,內眷若有些交情,老爺公事上順利,也是我的好處。”
齊靳筷子擱在碗邊,緘默不響,東西嚼在嘴里,辨不出味來,這樣的話,倒更像是同幕僚之間的寒暄。
王溪不等他開口,先就事論事,“說到府丞太太,倒想起今日一樁事。”
齊靳正琢磨著她哪里不對勁,頓了半響,忙回過神問:“何事?”
王溪很扼要地將今日兩個婆子來請安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一面說,齊靳一面聽,臉色慢慢轉為深沉,那話里既沒有忮嫉,更沒有幽怨,且態度神情,只同平日閑話一般。
王溪笑笑,“我讓丁嫂子將那丫頭給母親看看,適才回了話,她老人家果然中意,就留下了。”
輕描淡寫。
齊靳抬頭看看夫人,近暮的霞光透過窗扉照進來,顯得有些稀薄,籠在臉上笑意有些模糊。
王溪抬眼相對,問道,“怎么了?”
齊靳覺得她態度有些異樣,不知她是否毫不在意,想要試探一番,他一轉念,也笑了笑,用了官場上所謂的“掉槍花”的做派,“原本預備讓她主仆兩個相聚,既然母親看中了,倒也不好為個丫頭再去叨擾。”
她笑意漸深,回答的很爽快,語氣也相當委婉,“這一層我自然是想到了,只是母親上回在這事上動了氣,月蓉妹妹不得已才會挪動,我想著老爺心里有妹妹,又向來重孝悌之義,相安無事自然最好。況且她現在這樣身份,三個丫頭擠在一處,又沒有差事,底下人閑話且不去管它,只是母親如何想我這個做媳婦的?老爺也要體諒我的難處才是。”
她這一個“月蓉妹妹”聽在齊靳耳里,胸口里頭一墜,片刻之間,空落落的,齊靳干脆放下筷子,一手撐著桌沿,慢嚼了兩口道,“我既答允了她,如今人已在府里,也不算食言。”
王溪悠悠一笑,“老爺說得正是,將來抬了身份,自然名正言順,到時候她們主仆重聚,定然更加歡喜。”
這樁事橫亙在二人中間,時日已久,今日乍然作提,竟是這樣一個情形。
齊人之福,貴在妻妾不相爭而相泣,如今王溪這樣大度,他卻無法欣然。
他注視著妻子,見她不避不閃,含笑而視,面上柔和,依舊是溫柔賢惠的模樣,竟覺有一股悶燥壓迫胸臆。
第31章 斷盟
“這瘋婦,我們這位新任的老爺居然有這樣的親眷,我今兒總算見識了。”
“收收聲,我知道她,她是尤大人的妹子,瞧著些,可別再出了差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