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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瑞家的一聲呵斥,兩個人都住了嘴。
王溪自然不作理會,她淡淡地喚了一聲,“李媽媽,房媽媽。”
她們兩人是專管丫頭婆子的,聽這一聲喚,忙惴惴地從后頭繞過來。
“夫人。”
“這些人的規矩可都教導過?”
“回夫人的話,這是自然。”
“既然如此,釀到這個地步,”王溪故意頓了一頓,“就是明知故犯了。”
這不論始作俑者是誰,總是要擔待的人出來應,兩位媽媽一聽王溪話里這個“釀”字,知道脫不了干系,李媽媽是專管丫頭做事的,平日里頭拿了些好處,自己就先心虛起來:“回夫人,姨奶奶房里的人來了不久,規矩雖都做了,但到底生疏,”她給杵在那里的萱香遞了一個眼色,繼而又道,“不過鬧成這樣想來是有什么緣故。”
“夫人!”萱香腦筋也很快,“啪”地一聲跪在地上,霎時迸出幾滴淚來,仿佛極委屈地指著鶯如哭道,“夫人!今兒我們奶奶吃罷飯要熬參吃,屋外頭的藥爐子尋不見了,問了好半天竟是她悄沒聲地拿了去,我上她屋里來討,話還沒出口,就拿滾湯子燙我!我氣不過才拉扯了幾下。”萱香又將那燎泡重露了出來,指了指廊上的磚地,“那里還留著印,都是證。”
“好沒臉!”鶯如見她惡人先告狀,于是她極快地看了一眼王溪,也跪下來,“回夫人,我和小姐在屋里好好的,她突然闖進來,二話沒說讓人端了爐子就走,我失手碰倒了藥铞子,她就動起手來,要說拿證,只瞧我臉上就成!”
“沒規矩的丫頭,”李媽媽發了一句狠,“小姐在老夫人跟前安樂著呢,哪里來的‘小姐’!混唚什么?!”
話里給人捏住了把柄,鶯如一時氣短,接不上話來。
王溪擱半天沒再說話,只是瞧了一眼眾人面上,李媽媽這里正納悶,抬頭同當家主母接了眼,沒來由得心里一沉,忙也跪下,“小的多嘴了。”
王溪沒有叫她起來,依舊緘默不語。
天氣雖不熱,眾人背上都起了一層汗膩,一個個低著頭,垂著手,插蠟燭似的凝在地上。
“事情我聽明白了,你們雖各執一詞,只是在府上動手,終究亂了規矩。”周圍相當安靜,王溪得聲音聽得格外清晰,“丁媽媽,照往日里的例,都是如何辦?”
丁瑞家的向來從夫,也是很重夫人的,她恭敬地出來執禮,聲音很利落,特意抬高了向眾人,“府里雖然寬柔,這上頭從不含糊,照例鬧成這樣,逐出府去也不算過。”
王溪左右一顧,淡道,“規矩一松,就怕今后不好服人。”
這話落到萱香耳朵里,立馬轟了魂魄,膝行兩步,“夫人,奴婢冤枉,只求夫人看在姨奶奶的面上。”
這話里多少有“打狗也要看主人”的威脅,王溪暼了一眼站在眾人身后的阿蘭,見她同梅村兩人在后面干著急,面上大有戒慎恐懼之態,卻沒有上前來說話。
“夫人!”
邊上忽聽得一聲喚。
王溪轉過頭去。
尚月蓉穿了一件余白的扣領長袍,走上兩步,扶起地上的鶯如,她面上平靜,眸中卻有寒意,行至跟前,沒有隨眾跪下,只緩緩屈膝一禮。
“夫人貴重,與奴婢有云泥之別,本不應僭越,只求夫人聽奴婢一言。”
那調子清冷如霜,聽起來寒津津的,眾人不免都瞄了一眼。
王溪微一頜首,“你說。”
“今日之事,有人存心冤枉,奴婢二人也不愿再辯,是非曲直,自在人心,只信齊府素有寬仁待下之名,定會有一個公道。奴婢適才聽夫人之言,想來‘服人’二字最重心服,若有冤屈不察,就此逐出府去,奴婢只怕有違夫人治家之愿。”
她咬了“奴婢”二字,卻絲毫沒有“底下人”的謹小慎微,惶悚應對,仿佛這只是一個稱謂,同身份并不相干。
第28章 開腔
王溪注意到她手上絞緊了的絹子,又見她面龐上的神態,想來一個人性情再變,根底里的東西入在骨髓里頭,抹也抹不掉,她這番話說得看似鋒利,實則有些稚嫩,這越是掩飾,越見患得患失,王溪自己也是有如此“故作老練”的辰光,觀人及己,不由得浮上一絲笑。
“我何時說要將她們逐出去?”
尚月蓉聽了這話一愣,又見王溪面上是一派從從容容,察覺適才有自亂陣腳的矍然,雙眉一蹙,面色微微紫脹,低著頭不再說話。
“李媽媽,房媽媽。”
“夫人。”
王溪斂了笑,端了些架子慢條斯理地對著二人,“既是入府不久,這一遭就先記著,你們二人日后再辛苦些,將這里頭的規矩都講明白了。念是初犯,就先各賞二十板子,也給大家提個醒。”
兩人將她的話嚼了嚼味道,就知道這不是商量的語氣,連忙磕頭應承。
這確是一番盤馬彎刀的做作,刀刃亮出來,刀背砸一記,便不覺得疼了,只是萱香尤嫌太重,哭聲頓時嗆出來。
鶯如橫了她一眼,她此時面頰同時節里的榴花一般顏色,她也不遮著,神情有些決然,她跪伏下,大聲道,“奴婢謝夫人。”
萱香頓住了哭,斜了一眼,這對家是認了,她一人是掀不起風浪來,一下子軟到在地。
兩個媽媽四下里召喚婆子,將兩人拉起來帶走,既事已告闋,王溪擺擺手,示意都散了,同菖蒲等人往西院里頭回。
避著日頭,挨著前檐底下灰白磚面的清水墻走,菖蒲一邊扶著她主子,一邊腳底下稍帶快了些,見同后頭的隔得遠了,壓低聲道,“夫人,我這心里有些顧忌。”
王溪知道她心里所想,卻不以為然,只答了三個字,“他不會。”
菖蒲很納悶,她有些疑惑,繼而又開口,“她如今在跟前,哭哭啼啼的,即便她不說,那也同說了別無二致。我是擔心老爺心里擱不下,反因這事同恁生了嫌隙,這可如何是好?“王溪低頭一哂,“我說的便是你老爺。”
這還未到端陽,天氣就有些熱,用湘西春天里制的寶尖炒了一盤玉蘭片,又用古丈的銀耳同金針入了湯,都是不是油膩的東西,同菖蒲兩人坐在里間吃了,丁瑞家的從外頭過來要回事兒,見房里正擺飯,她不慌不忙,就親自先來服侍。
王溪向來細嚼慢咽,擱了筷子,也不擺主子的譜,“媽媽有事但說無妨。”
丁瑞家的“哎”了一聲,在邊上站定,“那兩頭的板子賞過了,都是沒下重手的板子,新來的那個倒是沒吭聲,只聞梅軒那個哭天搶地的。”
王溪點點頭,不做道理,飯罷商量端陽節后的戲酒,待交了戌正,卻來了一個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