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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靳因記掛著母親的的態度,乘著間隙開口問道,“昨日那件東西是何人傳遞進來的?”
“聽汪媽媽說,是姨奶奶家里的兄弟讓丁栓送進來的。”王溪照實回他。
“丁栓?哪一個?”
“……丁瑞的兒子,平日里喚栓子的。”
齊靳“哦”了一聲,隔了一會兒才道,“丁瑞跟了我多年,他的面子倒也不能不顧,他兄弟在外頭跟班,他在里頭聽差,真正下了狠手,傷了他們的體面,以后辦起事來倒也不方便。”
一句話說到了要害處,王溪心領神會,她也是如此想法,于是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這樣罷。”齊靳接過王溪遞過來的霹靂木珠,自己套進腕里,“待會他進來,先做一番道理,我這一頭緊一緊,你再放個情給他,好教他們不敢再放肆。”
這里尚未聽明白,正要問如何唱這一出“恩威并施”的戲,只聽外面菖蒲的聲音道:“丁瑞在外頭等老爺示下。”
一襲鴛鴦補服打理挺闊,齊靳邁著方步到廳中站定了,待丁瑞進來磕頭,也沒立馬讓他起來,靜待了一會兒,他這樣道:“這里有樁要緊事,你親自去辦,最好今日便辦妥當。”
“老爺盡管吩咐。”
“昨日受了古家的節禮,親戚們都很見情,這是我原本要出的銀子,不好讓人代勞的。你同他說,‘承情之至’。從我的賬下支銀子,將昨日的折子都填補上,其余的……便不要多說了。”
這是‘吩咐’,沒有絲毫余地,丁瑞猶豫了一下,半天才低聲答了一個“是”字,又補了一句:“就怕他不肯拿。”
齊靳看著他,繼續道,“那日尤家有一個后生,補了江蘇的督糧道,問我身邊有沒有什么人薦了好做聽差,我見他是一副早達之相,想替他張羅這件事。我覺丁栓……有些名堂,想讓他去歷練歷練,興許能闖出個花樣來。”
“老爺,這……”丁瑞有些愣了,一時竟不知做何答復。
齊靳擺擺手,“行了,五鼓便要跪送圣駕,既然車已備好,就走罷。”于是也不等他答應,大踏步地就往外頭走。
院子里等著的是丁瑞家的兄弟,外頭也叫“二爺”,向來跟班聽差,跟著的老爺平步青云,賺的都是好體面,丁瑞如今管內事,讓自家兄弟頂了外面的差事,稱呼都是“二爺”,彼此心里清楚,也就這么混叫著。
丁瑞此時有些發懵,仍舊跪在廳上,數九寒天的,竟起了一背的汗。
王溪從屋里頭慢慢出來,她只當不明就里,詢道,“管事如何還跪著,快起來歇息去罷。”
一想到兒子的處境,丁瑞有些發急,顧不得其他,伏下身來,“還請夫人替犬兒說句話。”
“這是怎么的?我倒有些不懂了。”
“他不成器的在外頭交了些人,自以為有了出息,做出些沒有章法的事來,都是我這雙眼睛沒有顧著,往日后決計不會再有的,還求夫人說個情,不要讓他往外頭走。”
王溪笑了,“原是這回事,我剛略聽見幾句,栓子在外頭歷練歷練,闖出個名堂,也是他的本事。”
丁瑞心里越發沒譜,跪直了身子,有些埋怨地恨道,“他有什么本事!整日被人暗地里調唆!算命的說了,他合該只能在父母身邊的,離了要出事故,這‘栓子’便是這么個來歷,”說到這里又伏低了,“小的感念夫人恩德。”
王溪見情況差不多了,于是又道了“請起”,見丁瑞仍舊跪伏著,她這樣道,“老爺的意思,我一個婦道人家原不好多嘴的,只是你也知道我待丁栓不比旁人……”
“是,是。”丁瑞見有了轉機,連聲應和。
“如今我想你先把老爺派的這樁差事了了,我瞧老爺也只是起了這樣一個念頭,畢竟還沒有定局,若真到了這樣的日子,我在旁邊替你說一說,老爺念在你們多年辛苦,想必是能體恤的。”
丁瑞如蒙大赦,一疊連聲地道謝,他原本就是很機謹的,“有夫人這話,小的便心安了,天色尚暗,不打擾夫人歇息。”
說完就立馬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隨班朝賀向來要到辰時禮畢,各自歸散之后,頭一個便要向老師拜年,軍機里頭提攜的所謂‘一事之師’自然都要應酬到。
內眷之間往來向來要過了初三,雖說規矩如此,人不能走動,酬禮卻可先行。晌午時分,尤家大少奶奶曾墨派家里的兩個仆婦送來一塊“脂油糕”,這是她家鄉吳中的糕點,是她家中從南邊帶來的廚子的手藝,東西做得相當地道,將豬板油拌勻了,腌漬個幾日,再用浸泡酥軟的赤小豆,同香蔥、糯米等混在一起,用沸水蒸煮而成。赤小豆原本有些甘味,且加了白糖,又融了豬油的咸味,摻入了精鹽,用當地話來說叫“酥糯”,入口油而不肥,甜而不膩。那糕到末了用紗布撳實成了一塊無棱的圓墩子,六寸來高,因是腌漬過的,冬日里頭更是耐藏,當個零嘴是最適合不過了。
這是王溪從小最喜的糕點,這蒸煮糕點的功夫是小事,難得的是曾墨的這份記掛的情誼。
盛情于敢,她頓覺閨閣中姊妹,到了這個份上,自然沒什么好說的。
“脂油糕”拿來的時候是用布扎得緊實,一解開,還有些余溫,赤小豆和糯米的香味一道散了出來,王溪心中一動,她念到了齊靳,想讓他也嘗個溫熱。
才要喚丫頭去拿蒸籠蒸上,又猶豫。
她這是慮到這糕點沾了水氣,不但品相上不盡人意,連味道也要大打折扣。
眼看將近申時,她著丫頭拿了一個梅花矮凳,將那糕放在矮凳上,靠在了屋里燒的炭火旁邊,她自己擇了另一個小凳,就打量著時辰,一邊看著炭火,一邊等齊靳歸來。
等著等著,竟等過了申時,擺過晚飯,也沒聽有人回來招呼,眼看就要到了戌正,仍舊不見齊靳回府,初一這樣的日子,即便是師長各處有一番敷衍孝敬,但這個時刻,自然是沒有人會留的。
正想要不要派人去問一問,一盞燈籠將齊靳照了回來。
剛想開口問是何事耽擱了,卻又從心底覺得不該問。
齊靳面色不同前幾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香,讓人心生疑竇。
齊靳看見凳上擺著的“脂油糕”,隨口問道,“如今廚房里頭倒學了些新花樣。”
“這是曾墨差人送來的。”
端盆的丫頭走后,齊靳自己拭干了手,斂了切好的一塊糕在手里,嚼了兩下,“就是這個味,大嫂有心了……”待他從喉嚨里頭咽下去,將那剩下的捏在手里,“她家小姑若是有大嫂這般……好歹安逸些,如今這行事實在不成體統。”
一聽這話,王溪心里頭的疑影更重了,雖不是滋味,仍舊答道,“等她自己做成人家,便不會這樣了。”
“也對,”齊靳表示贊同,“我前幾日得了個消息,俞家那個的族長終究沒挨過去,我看沒了‘以命相逼’這樁事,今年應該是能落定了,這個媒我既然答應了大哥自然當仁不讓,只是俞家……”他說著看了一眼王溪,“俞家還要請夫人說合。”
王溪閉下眼睛,似乎很疲累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相處起來,日子長了,雖不能將對方說個全然,但定能體會喜樂之變。他兩人不同平常夫婦一般親近,總是隔了一層,但是彼此脾性還是比旁人要熟,齊靳發覺王溪的異樣,再轉念思量剛才的話,霎時明白過來。
這便是他今晚的去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