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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話音剛落,那里又接起來,“可不是這話么,積了德行,才有大福報,大老爺如今圣眷正隆,二爺眼瞅著也是必要往正道上走的,偏是老夫人該享這福。”
齊老夫人深知即便是家宴之間,言語利害也是頗為要緊的,于是岔開道,“別提了,他們兩個都是應景的,只是睿兒是貼心,這樣的日子,她卻不在身邊,心里難免空落。”
王夫人做著規矩,連虛位都沒有設,聽得老夫人一番話,滿了一盅含笑走近,“母親見睿兒同她外祖母這么親近,高興還來不及,兩邊都是記掛的,合著她們在一起,母親心里頭也圓了。”
齊老夫人見這話說到了心坎里,拉了王夫人的手,對著席上眾人,“還是媳婦知道我的心思。”
眾人笑道,“老夫人可還有什么不全的?得了這樣的媳婦還不比旁人強?”
“我總說這媳婦比兒子來得舒心,只是打心里頭歡喜,又沒啥好東西拿得出手。”
這話里頭有自謙之意,王溪道完祝詞盡飲了一盅,順著就按下婆婆的酒杯,“母親盡管受了媳婦的酒,便是寵著媳婦了。”
齊老夫人聽了高興,知道媳婦體諒,心中更是寬慰。待欲說什么,但見邊上一席眾人都半抽了身,傴著腰瞧著這里,做著招呼的樣子。
“母親今兒個興,我同二弟也來湊個熱鬧。”
這聲似從丹田而起,聲雄卻張斂有度,眾人一辨而知,坐著的也不禁站起身來,來人著了一件深青地繡云燕的官服,踱著方步,氣韻沉著,兩頰削瘦,一雙眼睛內蘊精神,眉端光彩鋒銳,不怒自威,雖是笑言,卻有一股十足的官派,引得眾人不免規矩。后頭跟著的是一個極清俊的少年,約莫二十出頭,兩人面目有些相仿。
內眷施禮:“大老爺,二爺。”
老夫人見了兒子,皺眉道:“今日是團圓夜,前頭開宴的也都是自家人,著了官服做什么?”
齊靳施了一禮,“回母親的話,近些日子公事上走動,適才蒙了恩給恁老人家請個安,尚未及換上便服,先告個罪。”說罷一抬手,示意小斯拿了臺盞。
王溪適才斟了酒,便提過那銅鎏銀葫蘆,按住頂上的小蓋,她低著頭,只盯醇醲下傾,像是絲毫未覺眼前人的注視。
齊靳看著妻子,見她兩頰殷紅,眼中卻不見喜,席間人眾,不好相問,于是拿起酒杯,“二弟,來,桂花浮玉,正月滿庭,惟愿母親年年得此佳月。”說罷領著齊家老二兩人一同喝干了一盞。
齊老夫人終開懷一笑,對著兒子說:“你最近都不在府上,今兒可要好好陪陪為娘的。”
齊靳而立出頭,便坐到了軍機章京的第一把交椅,自然熟透人情,母親這句話顯然是顧著兒媳,齊靳在孝道上不含糊,點點頭,“這是自然。”
齊靳此人,仕途頗順,年輕時因為人漂亮,頗得賞識,他書讀得不少,卻沒從舉業上發跡,齊家老爺一走,他便走了拔貢一途,就連軍機戴大人和穆大學士也對他另眼相看。圣上本喜歡年紀輕,有作為的人,齊靳而立之后,越發老成能干,面貌雖不及當年白嫩,卻添了滄桑精故,做事果決,如今也是一方人物。閨閣中知他人品,又只有一妻,傳言也是不少。
第2章 疏明
王溪本有些酒量,今日不知為何有些發沉,恍惚聽見后頭一聲熟悉的稱呼——“姨二姑娘”,回頭一看,原是一個仆婦,已經低下頭見禮,那樣子是相當見熟,一個丫頭傍著進來,“夫人,丁二爺讓奴婢領了這位媽媽進來的。”
王溪有些詫異,挪開兩步,“媽媽,如何?”
那仆婦也怕惹了注意,又往暗處退了些,“二姑娘,老夫人停了轎子在西邊門等,有句要緊的話,這樣的日子,她老人家不好進來的,也不敢叫人報傳,我老糊涂了,請姑娘移步。”
王溪左右一顧,見席面已然擺上,立規矩的地方不多,于是將身邊的一個丫頭留下,囑咐道,“若有人問起,只道我喝沉了,略歇歇。”
此時里面人聲喧闐,燈燭輝煌,照應的人不比往常,王溪只領身邊大丫頭菖蒲和這位媽媽一道往西走,彎彎曲曲,出專諸門,穿廊下階,西角門的幾個站班的小廝甚是機敏,留著門徑,樣子十分恭敬,一個還在外頭招呼著車夫。西門外頭的街面不算寬敞,今日月明,只墻底邊上晦暗一片,其余都是銀海一般的白,那外頭一排高出屋檐正搖曳著的梧桐樹葉底下停著一輛蓋著簾的馬車,那仆婦雖體態臃腫,動作尚且穩健,簾子欻地一撩,將扶的手一托,里頭一盞角燈,相互之間都照得明白。
“姨媽。”
王溪一面喚著,一面拉了婦人的手。
俞老夫人穿著青縐綢的褂子,趕忙拉了她的手,“溪兒……”剛喚出聲,似有哽噎的模樣,卻仍強作笑態。
王溪心下打算,面上卻沉著,“姨媽,今日勞步,聽媽媽說有要緊事,不知是為了何事?”
“溪兒,我今日不為了別的,只是為了你表兄弟。”
“四弟?他如何?”
……
東院里頭燈珠隱約,人影攢動,散席的道好聲,姑奶奶、奶奶們的嬉笑之聲入耳只覺恍恍惚惚,這西門的一角似乎是一個避風堂,冷颼颼的秋風吹得梧桐嗚嗚直響,卻全然不往這里鉆。滿天的星斗繞著月盤,步子有些邁不動,腦袋里頭嗡嗡唧唧,卻仍舊要自持著,拿定主意,一條廊子走下來,那些情緒都吹散了,面上依舊是一派從容。菖蒲是一直跟著的,雖不聲響,卻能體會,主子開口的時候不禁顫了一下,“去把丁瑞喊來。”
丁瑞正在吩咐親眷們的轎班節日里頭的打賞銀子,急匆匆地從正門趕到平時派差的廳里,先見了禮,“夫人可是喚我。”
“丁二爺今日在廳上可是有什么話說?俞四究竟何恙?”
這個“二爺”兩字太重,丁瑞有些吃不消了,于是恭恭敬敬地朝地上一跪,“小人如何擔待得起,但憑夫人吩咐。”
“吩咐自然不敢,我本年輕稚嫩,只是但凡有什么事,我從旁人口里頭知道,平日里我待丁栓的心腸,難免冷了一截。”
丁瑞自知裝傻充愣無濟于事,左右一顧,又低下頭去。
王溪領會默意,擺了擺手。
待伺候的人走開,丁瑞跪下,開口道:“夫人見諒,我如今只料理內事,也是前頭跟老爺的兄弟早知道這事,老爺讓拿了文契,又讓底下人去和聲署接出來,連我兄弟也當是為了俞老爺接的,沒成想讓從四牌樓一直抬到了別業內院,夫人還有不知,俞四老爺并不知情,起先也全當是老爺的好意,后來興沖沖趕到別業,門房攔著沒讓進。俞老爺年紀輕,又新晉了小軍機的官,居然帶了人直到了內院,老爺動了真怒,繳了家伙,現把他關著了。這事除老爺底下人知道,沒人再曉得了,若不是今兒尤家姑奶奶來,我也是不敢說的啊。”
說罷又趕緊伏了下去。
王溪臉上笑容盡去,良久,淡淡問了一聲,“那……別業里頭的……叫什么?”
丁瑞戰戰兢兢:“叫什么不太清楚,原是江蘇巡撫尚進家的小姐。“王溪喃喃自語,“江蘇……尚進……原來……”
主屋里頭燈撥得蹭亮,仆婢出出進進,屏息斂聲的,待兩個尚未留頭的小丫鬟打了簾子,見齊靳坐在房里衫木桌旁的一張大椅里頭,手里拿著一串霹靂木的香珠在摩挲,眼睛卻正對著她看著。
王溪尚未緩過精神,淡道:“老爺。”
齊靳已換上了常服,火薰的通身袍褂,合著他健挺的身板,益發顯得氣度不凡,他離開座椅,邊整著袖口邊走近了些,他如今有了年紀,棱角分明,眼神更顯逼人,“夫人今日勞碌,可是身子不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