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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寶蓮蹲久了,腿麻的厲害,她站起來活動筋骨,墻上的掛鐘指向十二點,楊妮兒住得西邊屋子忘記拉窗簾,日頭愈來愈烈,灼熱的光線爭先恐后地涌進房間,氣溫愈發高,楊寶蓮的額頭密密麻麻沁出一排排汗水。
她慢騰騰挪進楊妮兒的房間,機械地去拉窗簾,楊妮兒的房間干凈整潔,床頭柜上只有一盞陳舊的臺燈,藍白格子的單人床床單,一條薄薄的同色毯子,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楊寶蓮木木地站了會兒,她還穿著那件晚禮服,背部裸露在空氣里,沒有一絲涼意,也沒有感覺,只有麻木和空洞。
她轉身想要離開,帶上門的那一刻,忽然看見床頭柜的第一格抽屜沒有關嚴實,隱隱的縫隙里,可以看到里面有濃濃的紅色。
鬼使神差般,楊寶蓮又回進房間里,她用力抓著抽屜的把手,把那只抽屜拉開,那團濃濃的紅色,赫然躍入眼簾。
她驚得發了魔怔,那塊紅布,塵封在記憶里整整二十四年,她以為今生今世,絕無可能再見,可是,世事翻翻復復,反手之間,命運就像掌中的手紋,糾纏曲折,可結局擺在那里,誰都沒辦法掙脫。
楊寶蓮顫抖著手,一點點打開那塊紅布,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那一年,她才八歲,上小學二年級,會簡單的漢字,母親告訴她,妹妹的名字,叫做“楊妮兒”,讓她取了絲線,縫在紅布上,父親已經等在門外,牛車也已經雇好,他們存了最后一點點善心,沒有像村里其他人家一樣,將女兒直接往山腰子上一扔,說得好聽叫做生死各安天命,可只要是個人,都明白,那就是條死路,有去無回。
父親在門外一聲聲地催促,天快亮了,他還有幾里地要趕,他要趁著天亮前,把這個他們早就決定好棄養的女嬰,扔去西寧市里福利院的門口,那或許是條活路,最起碼,能保住命。
楊寶蓮用手撫摸那些字跡,時隔多年,她發現自己依然記得每一道橫、豎,還有那些撇、捺,她記得自己那時候的心慌和手抖,她繡下“1973.8.8”,還有“楊妮兒”三個字,那些字跡,潦草,慌張,塵封在腦海中多年,時間久到她早已忘記了內容,忘記了妹妹的名字,才會在兩人相逢時只是覺得熟悉,可是,當她同它們再次相逢,記憶像火花一樣乍然蘇醒,一切都漸漸清晰,原來,命運同她開了巨大的玩笑。
楊寶蓮哭得肝腸寸斷,眼淚將那塊紅布染濕,她痛苦哀嚎,張著干枯的雙唇,發不出一個字。
她將那塊紅布,貼身塞進晚禮服里,似乎只有挨著身體,她才能感受到多年重逢的刻骨喜悅,她顫抖著身體,渾身沒有一處不在發抖,她沒辦法克制,也不想克制,大悲大喜的雙重打擊,她幾近瘋癲。
她再一次撲上電話機,哆哆嗦嗦地撥通辦公室電話,聽筒里傳來“嘟嘟嘟”的響鈴聲,楊寶蓮幾乎窒息。
很快,鄭紅萍的聲音響起,“喂?”
楊寶蓮焦急到近乎焦躁,“紅萍,紅萍,我找妮兒,我要找妮兒,你讓她聽電話,我要找她。”
鄭紅萍正在吃中飯,她不太去食堂吃飯,說那是豬食,時常自己帶了飯盒,放在食堂里的蒸籠里熱了來吃。
她沒聽出楊寶蓮聲音里的不對勁,只說:“楊妮兒跟著陳總去中山大廈工地視察了,對了,本來該你去的,打你一上午電話沒人接,你干嘛去了,我和楊妮兒都挺擔心的…”
話還沒有講完,聽筒里已經傳來“嘟嘟”的掛斷聲,鄭紅萍扯了扯嘴角,臉上寫滿嫌棄,“一個個,成天神神叨叨的,早晚都得折騰出毛病來?!?
楊寶蓮從家里沖出來,兩只鞋子都沒穿對,一只腳還穿著拖鞋,另一只腳穿著只平跟涼鞋,她在小區門口攔下一輛計程車,披散著頭發,形同瘋婦。
“去中山路,去中山路上那個正在施工的工地,中山大廈。”
出租車司機踩下油門,西寧市不大,到工地也就二十來分鐘的樣子,七月的天空,蔚藍,灼熱,亮得刺眼,沒有一絲風,蟬在枝頭無休無止地鳴叫,中山路的路標很快出現在眼前,出租車順著那個路標往前開去,工地越來越近,橘色的吊車,藍色的掘土機,四周布滿腳手架的建筑物,沒有結頂的裸露的水泥,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喊著開飯的喇叭聲,還有……
還有一瞬間襲來的巨大倒塌聲,遮天蔽日的漫天灰塵,哭喊聲,奔跑聲,震斷耳膜的機器轟鳴聲,這些,都是楊寶蓮在暈過去之前的最后記憶。
第35章 掙不脫的命運(二)……
楊寶蓮在一家小診所醒過來, 據說附近的醫院已經爆滿,中山大廈倒塌事件波及的傷員,幾乎牽動了整個西寧市的醫療系統, 楊寶蓮近乎窒息狀態, 她有氣無力地躺在小診所的臨時擔架上, 掛著點滴,頭上布滿虛汗, 眼神呆滯。
來來往往的醫生和病人, 沒有一個不在竊竊私語,“拓展實業”的老總,這下完蛋了, 聽說死了多少多少人, 聽說附近的路面都給砸出了大窟窿,診所不大,噪噪切切的議論, 楊寶蓮不得不一一聽進耳朵里。
她還穿著昨天晚上同香港人溫存時候的晚禮服, 露著背和腿,貼身的金絲面料,裙邊是手工刺繡的各種式樣的小小花朵。
她趁著醫生沒注意的時候,將手上的針頭拔去,從擔架上翻下來,頭暈到耳鳴,她扶著墻壁走了幾步, 慢慢穩住身子, 診所外的天空已經全黑,街道上冷冷清清,偶爾有幾輛出租車飛馳而過, 楊寶蓮伸手攔下一輛。
“去錢水湖邊的陳家老宅?!?
………………
老宅子不出意外地也是一片兵荒馬亂,宅子門沒有人守著,就這么大敞著,門口那條只有五米寬的小路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子,楊寶蓮認識其中的幾輛,陳建民的,陳建詞的,王浩男的,王思海的。
楊寶蓮拉著裙子,匆匆跑進去,她那條晚禮服,輕薄簡單,只適合在宴會上穿,經過一天一夜的奔波,有些地方,已經有些開裂,細碎的針線被掙開,露出里面泛黃的皮膚。
老宅子的大廳里,里里外外站了許多人,陳高鵬拄著拐杖,坐在正當中的太師椅上,清瘦的面容肅穆沒有表情,兩手邊分別站著蔣建志和陳建民。
楊寶蓮靜悄悄站在門口的角落里,整個大廳,只有陳高鵬一人面向大門,楊寶蓮不知他有沒有看見自己,他坐擁西寧市天下七十年,若是沒有城府心機,又怎么可能呢。
陳高鵬只是收了收瞳仁,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拿著拐杖,重重砸了砸地面,楊寶蓮這才注意到,大廳的木頭地板上,跪著兩個人,陳拓,還有楊妮兒。
兩個人渾身都是塵土,幾乎看不清臉面,陳拓低著頭,沒說一句話,楊寶蓮遠遠瞧著他,看著他孤寂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幾乎是瞬間便被繃緊。
陳建民走到側廳,接了個電話,再回來時,面色凝重,他俯下身子,音量不大,卻能讓整個廳子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重傷二十七人,輕傷八十六人,三人危重,隨時會有生命危險,現在西寧市醫療系統已經癱瘓,上面說讓我們陳家出錢,把部分傷者轉移到周邊市區的醫院去。”
陳高鵬幾乎是毫不猶豫,“那就馬上去辦?!?
陳建詞好像得了救命稻草,眉頭翹了翹,“好,兒子馬上去辦?!?
陳高鵬一言不發,等陳建民走出十來步,這才出聲,“建民,你是家中長子,你得主持大局,你回來吧,讓蔣秘書去安排?!?
陳建民不情不愿地往回走,垂手站回陳高鵬身邊,蔣建志朝著陳高鵬彎了彎腰,默默地從偏廳離去。
有那么一刻,大廳里的沉默讓人心悸,陳高鵬似乎是刻意拉長這段靜默,他許久沒說話,眼神從身邊的每個人身上拂過。
老頭子身體似乎不太好,說話有些帶喘,他敲著拐杖,終是開口,“陳家百年基業,講究的是一個齊心協力,老祖宗的祖訓,我時時處處提醒你們,今天,陳家在西寧市犯下這等大錯,我陳高鵬顏面無存,陳拓,別怪我沒給你辯解機會,接下來你所說得所有話,你都想清楚想明白了,是生是死,是天堂是地獄,全在你一念之間?!?
陳拓跪著不動,清瘦的背脊倔強,陳高鵬氣得不??人?,陳建民上前幾步,想要替老頭子撫背,被陳高鵬一把推開,他顫顫悠悠站起來,拄著拐杖將自己支撐到陳拓面前。
木棍擊打在皮肉上的聲音,厚實,鈍重,在客廳里壓抑地回響,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包括陳家兄弟,包括陳拓。
不知持續了多久,楊妮兒終于沒辦法再忍受,客廳的四面窗戶大開,夜風將白色的薄窗簾吹得獵獵有聲,她跪行了幾步,匍匐在地上。
“陳老爺,您別打了,陳總這性子,你就是把他打死在這里,他也不會服軟?!?
陳高鵬打紅了眼,眼眸里已經帶了狠厲,他氣喘吁吁,又是一棍打在陳拓太陽穴上,陳拓被打翻在地,嘴角的鮮血,就像是春天剛剛解凍的小溪,蜿蜒,淋漓而下。
楊妮兒忍不住哭出聲,偌大的大廳里,只她一個女人,好似回到小時候的夢境里,被扔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茫茫然誰都不認識,一顆顆陌生的頭顱,隱在霧靄里,面無表情,冷酷到令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