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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塵埃中的花朵(六)……
九月底的西寧街頭,已可見寂寥,陜北的拉面館,生意火爆。
楊寶蓮和楊妮兒推門進去,吸引了絕大數的目光,有猥瑣的男人還吹了幾聲口哨,引來哄堂大笑。
楊寶蓮似乎早已習慣,她們選了個偏僻的角落,點了兩碗羊肉面。
店家手腳麻利,兩碗熱氣騰騰飄著厚厚蔥花的羊肉面很快被端上來,兩人也不客氣,捧著大碗大快朵頤。
面連吃帶喝,吞下去半碗,人才好像活過來,楊寶蓮給自己點了一根煙,那是楊妮兒第一次看見女式煙,細細長長,飄著薄荷的清香。
楊寶蓮先開口,“不知為什么,瞧你挺順眼。”
楊妮兒沒這種感覺,她接近她,純粹是為了陳拓。
她笑笑,場面話還是得圓圓,“咱們有緣吧,你看,咱倆都姓楊。”
楊寶蓮跟著笑,“姓楊的命不好。”
楊妮兒瞪起眼,轉念想到自己的身世和眼下的處境,又泄了氣,確實命不好,命好能落到這般田地?
楊寶蓮問她,“你多大了?”
楊妮兒說:“二十四,你呢?”
楊寶蓮說:“三十二了。”
楊妮兒堆起笑,“看不出來。”
楊寶蓮一臉自嘲,“那能讓你看出來?那姐姐砸下去的錢不是白花了?”
楊妮兒大窘,場面有點冷,楊寶蓮嘆氣,“拓哥總說我,不會說話,還專門請了老師,教我說話,可惜這種事,是娘胎里帶出來從小教出來的,我們這種沒爹疼沒媽愛的孩子,學不來。”
楊妮兒早就想問她來歷,只是覺得唐突,憋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這么個機會,自然把話接下去。
“你是哪里人?”
楊寶蓮看著滿堂的食客,有些晃神,“我家就住在西寧的郊區,坐大巴車,兩個小時就能到。”
“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一堆妹妹,后來,爹媽好不容易得了個兒子,結果村里算命的先生說我的八字不好,跟手足犯沖,四十歲之前若是同手足處在一塊兒,便會被克死,我爹媽說什么怕我不安全,十四歲不到就把我送到西寧城里一個大戶人家當保姆,我在這家人家里做了三年保姆,遇上了拓哥。”
“那一年拓哥也不過二十歲,老太太死了剛滿一百天,他被從外面接回來,那時候他還很靦腆,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好看,眼睛彎彎的,像盛了蜜糖…”
楊寶蓮沉浸在往事里,臉上浮現奇怪的神氣,好似二八少女正懷春,羞澀又無措。
楊妮兒不忍心打擾她,也忘了自己的目的,她托著腮,看向窗外,那一年的街道,路上街燈寥寥,夜黑透之后,有零星的流浪狗垂著尾巴跑過,木頭窗棱被夜風吹得哐哐作響,漫天的銀杏葉,染黃了記憶。
第8章 塵埃中的花朵(七)……
九七那一年的冬雪,姍姍來遲,一直到臘月,第一場大雪才飄然而至,整個城市被染白,枝頭和樹梢,還有成片成片的低矮建筑物,灰白色的街道,肅殺的空氣,縱橫錯亂的高壓線,還有白得晃眼的天空。
楊妮兒用了半年的時間,終于將那間亂糟糟的檔案室整理妥帖,原來那里藏了十三家公司的全部檔案,時間跨度從一九八一年到一九九三年。
她出于好奇,翻過幾頁,都是她看不懂的報表和報告,落款常有一個簽名出現,那個簽名者怕是擁著氣吞山河的胸懷,因為那個簽名的筆跡,實在太過磅礴,那個名字,叫做“陳高鵬”。
她做完這些后,理所當然去向王浩男報告,王浩男偶爾經過時,進去看了一眼,在那之后,他對楊妮兒的態度有所轉變。
在那之后,有些不需要陳建民出現的場合,王浩男會帶著楊妮兒出席,楊妮兒漸漸摸清關竅,“民亞娛樂”打著影視公司的招牌,七八年未曾拍出過一部作品,可它占股的幾家股份性質的公司,幾乎壟斷了西寧市的桑拿屋和ktv歌廳。
楊妮兒跟著王浩男在男人堆里穿梭,人人都知道她身份來歷,看在陳建民的面子上,也要讓她三分。
楊妮兒還住在技校里,她用周遭的環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能飄,不能浮,她想要的東西很多,陳建民不可能靠一輩子,或許明天她就得卷鋪蓋滾蛋,她早早便認清,她能抓住的除了自己,再無其他。
陳建民對她始終是可有可無的態度,他情婦眾多,大部分住在近郊的不同別墅里,有一次他同楊妮兒親。熱,兩個小時接了三個電話,各種女人的聲音,問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飯,楊妮兒嘆為觀止。
她從沒要求過金錢或是物質,或許陳建民以為她是放長線釣大魚,所以時不時冷落她,倒是王浩男看得清楚,有一回,他們在前柜結清抽成,兩只金屬箱的人民幣搬上面包車,關車門的一剎那,王浩男瞇著眼問她,“楊妮兒,你到底想要什么?”
楊妮兒只是笑,“浩男哥,我要錢吶。”
王浩男搖頭,“你不是。”
………………
晚上回到宿舍,八人間的狹小寢室,擠得滿滿當當,女學生坐在床上,翹著二郎腿,一邊抹臉一邊討論別系的帥哥,只有楊妮兒,拉了床簾,在那個封閉的空間里,她對自己說:“我當然是要錢,我不想再去刷馬桶,不想在五點多的清晨起床包幾千個包子,不想在澡堂里給人搓背,更不想在昏暗的按摩院里翻著白眼裝瞎子。”
只是,臘月過完,一九九八年的冬雪還沒有消融,陳建民的妻子,賴明莉,鬧上了公司。
起因是她在正月初八時候搓得一場麻將。
四個女人,只有賴明莉一個人的老公是生意人,彼此知根知底,賴明莉手氣好,連胡三把清一色,運氣上來,嘴上便有些炫耀。
“黃太太,你怎么打八筒呀?八筒八筒,是要放沖的呦。”
黃太太一向脾氣執拗,特地撿了八筒扔出去,“給你吃,這點錢,我還是有的。”
賴明莉推牌,手一伸,“錢拿來”,后面還有話要說:“你們這些混辦公室的,我看著都嫌累,手上能有多少錢,照我說,還不如我們生意人,過完年,我老公說要去三亞買地。”
另外一個高太太側耳過來,“三亞是哪里?”
賴明莉揮揮手,“我也不知道,好像在海南,老老遠,是個鳥不拉屎的地兒,我老公說去那里買幾塊地開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