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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和崔氏原也想塞兩個女孩兒進去,反倒被崔氏堅定回絕了,她是很清楚自己女兒有多討厭崔芳的,因為被推薦想要擠進去的那兩個女孩里,有一個就是崔芳生的長女,這孩子甚至還不滿十歲,但崔芳滿心以為自己是皇后的表姐,還走不了這么個后門嗎?
也不想想當年她同寧博容的關系,這邊崔氏直接回絕,連個面子都不給的,哪怕是崔氏的母親鐘氏親自做了說客,也沒能說服崔氏。
“阿娘,這回進女學的孩子哪個父親不是做官的,我們崔家的女兒進去,算是個什么身份。”
“我們可是皇后殿下的親戚!”
“于是呢?何必去給我家阿容丟這個臉面,再加上阿芳——不是我說,我可不想去給我女兒添堵。”崔氏扔下話就走,崔家如今誰敢真正去惹她,到底也不敢再鬧。
沈十一娘極喜歡女學,她家住得遠,是住在學校的宿舍的,當然也可以走讀,每日里家中馬車送到女學,可從側門進,到女學的院子里再下,斷不會出什么事情,晚上下了課換過衣衫,自可以歸家去。
例如沈家姐妹,漣州的陸小娘子和周小娘子,家里皆不在京城,自然只能住在學校,到寒暑假的時候,再歸家去。
在學校里,她們可以不用再困守在一墻之內,穿那繁復的裙子,戴厚重的釵環首飾,與她勾心斗角,與你攀比爭風,這里人人皆是一樣的,進入那掛著皇后親提的“心素如簡”四個字匾額的更衣室,換下華服,摘下所有的首飾,洗去妝容,回歸身為少女最質樸純凈的模樣,所有的衣服首飾皆會鎖進屬于自己的那格柜子里,然后換上鴉青色樸素的長衣,舒舒服服清清爽爽,將長發編作一條發辮,腳步輕快地三五成群,走到教室里去。
沒有了礙事的長袖子,她們寫起字來愈加方便,沒有了那束在胸上或者腰間的系帶,整個兒呼吸都順暢了,沒有了沉重的發髻釵環,這般輕松,幾乎從她們出生開始就從未有過。
舉目看去,全部是同自己一般大的小娘子,一個個帶著笑,充滿了少女才有的活潑亮麗。
她們每日讀書、寫字、下棋、彈琴,也上禮儀課與形體課,這形體課聽說是由皇后親自編的,頗有些古怪神奇,竟是日日練下來個個有了幾分|身輕如燕的窈窕。
說穿了,其實只是另類的瑜伽,只是這個年代當然是沒有的。
能進到京城女學的,本就是一等一權貴世家的女兒,這種女孩兒大多容貌上有保證不說,教養心性皆是出色,而且擁有著尋常女子沒有的驕傲,她們明慧聰穎,早熟懂事,跟現代那些個指不定哪天就叛逆中二了的少女可不一樣。
所以,她們享受著每日三個時辰的課程,一個時辰的自修,而自修的時間,大多數人都會泡在二層的藏書室里,坐在舒適的藤椅上,泡一杯紅茶,拿一本書來讀著,又或者低聲與身邊的女孩兒談論著課業,討教著新學的曲子。
寧博容在這個另類的時間里,推行開了朝九晚五,到天氣冷了,換算作現代的時間,基本上四點就會下課,然后那些個走讀的少女就會回到更衣室,換上來時穿的衣衫,梳好發戴好首飾,再歸家去。
馬車緩緩減速停下,江雨霏提起裙角,扶著貼身婢女挽香的手,極其淑女地下了車。
她們家的馬車一向是從偏門進了院子,她才會下車,連駕車的劉伯,她都只是聽到他的聲音,不曾見過幾面。
她的父親,是大梁的禮部尚書,最是講究規矩,而她的母親李氏出身名門,也是一般對她教養十分嚴格。
“挽香,去幫我問問阿父可有空。”江雨霏輕輕道。
“是,小娘子。”
她先進了院子向母親請了安,又去見了長姐,看了幼妹,才能回到自己的院子。
冷清清的,雖然有一院子的婢女丫鬟,但一個個都被李氏管得太好,連走動之間都沒有半點兒聲響。
不多時,挽香回來,告訴她江尚書有空,江雨霏立刻往江尚書的書房去了。
她很清楚,阿父不是不愛她,若是不愛,便不會親自找了寧鴻臚,給自己討了個學籍,只為了她將來能嫁得更好一些。
但江雨霏覺得,她渴望的還有更多,在這個安安靜靜的院子里呆著,往日不覺得如何,現在卻有些令她窒息。
嫁人、嫁人、嫁人。
母親除了這兩個字,也不會再與她說更多,讓她多做些女紅,學些廚藝也是為了那兩個字。
江雨霏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有些亂七八糟的思緒罷了。
“阿父。”進了門,她先是恭恭敬敬行了禮,才好說話。
江尚書頭也不抬,淡淡道:“何事?”
平日里,他很不喜歡女兒自作主張跑到這里來見他。
“我想住到女學里去。”她努力鼓起勇氣,終于道。
江尚書有些詫異地看過來,“住到女學里去?”
他當然知道京城女學是有住處的,否則那些個京城外的小娘子們來讀書,豈不是麻煩,她們又不是那等少年學子,即便是不住國子監,到外面自己租賃個屋子住著,也是好讀書的,女子無疑要麻煩許多。
江尚書讓女兒到京城女學去讀書,且現在一個多月過去還算滿意,正是因為京城女學十分講規矩,不愧是皇后辦的女學,那里看守極嚴,男子不準進入,入學之后皆不準隨意進出,若是有家人來訪,需在最外的會客廳里做好登記,再通知女學生出來,聽聞她們每日要上三四個時辰的課,這一點上,江尚書是很滿意的。
“我原以為我的學業還算不錯,”江雨霏含蓄道,“可誰知進了女學才知道,比我優秀的小娘子還有很多,阿父,我想住到女學里去,認認真真讀上幾年書,也會好好學女紅和廚藝,女學中也有禮儀規矩的課目……我不想比那些個住在女學的小娘子落下太多。”
江尚書聽到這個理由,只思索片刻便點點頭道,“既你有這份心,也是好事,回頭讓你阿母給你收拾些東西,去便去吧。”
江雨霏努力控制住上揚的唇角,低頭細聲細氣道:“是,阿父,那女兒告退。”
直到走出來,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她才忍不住撲到床上咬著被角笑了起來。
若是被李氏看到她這般模樣,怕又是一通好教訓!
但她顧不得了,她覺得自己高興得要飛起來了。
她喜歡女學,也因此最崇拜的人從古時文姬換做了皇后殿下。
呀,明日里就有皇后的課呢,想想江雨霏就興奮地要命。
自從有了京城女學,她那黑白的人生忽然就明亮起來。
心口漲得滿滿的,長到十三歲,她尚且是第一次——
如此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