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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出行實在不是什么幸福的事,哪怕地位再高,很多事都無法幸免,例如顛簸,這年代的路哪怕修得再好,與現代的水泥路還是有著相當大的區別的。
更別說……剛剛出發沒多久就碰上梅雨季的到來,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寧博聞和劉婉貞的地位夠高,一路上走走停停,基本上都沒有住在據說環境比較可怕的驛站,而是大多都在一眾官員或者大城市中最好的客棧中歇腳,卻比當年寧博容一家趕往洛州的時候要好多了。
但這潮濕的天氣仍然很糟心。
大梁的治安還算不錯,但北地戰事起之后,也微有些局部騷亂,寧博聞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仍有兩處據說有流寇滋擾,這一路上京去,卻是帶著上百兵士,恐怕尋常流寇也不敢來惹。
寧博容并未同劉婉貞同坐一輛馬車,反倒是同寧舜華、寧舜英姐妹在一起,這輛馬車夠大,除了她們三人,還有寧博容的貼身婢女阿青,寧舜華的婢女留影,寧舜英的婢女佩畫。
六人中只阿青最大一些,寧博容不過一嬌弱少女模樣,寧氏姐妹更是女童,留影和佩畫也不過十二三歲,是以六個人坐著也不會顯得擁擠。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雖然不大,這種天氣無疑令人十分厭煩。
實則車外的景色還算不錯,這段路在青山綠水間,雖無人煙卻有綠草茵茵碧樹成林,又有桃花在山林間若隱若現,如果天氣不錯,恐怕是趟不算糟糕的行程。
寧氏姐妹也有些怏怏的,連五子棋都玩不下去了,三個人對坐著打瞌睡。
忽然寧博容一下子睜開了眼睛,連背都挺直了,車中除了她,連阿青都已經半睡半醒。
雨滴落在馬車頂上,仍然發出沉悶的聲響,寧博容皺起眉來。
果然,馬車一下子停住,因為慣性,寧舜華和寧舜英一下子就被這一下給弄醒了。
“怎么了?”寧舜英揉著眼睛問,一臉睡意朦朧的嬌憨。
寧舜英直接挑開了車簾,這一看卻是嚇了一跳,“這是——”
寧博容看過去,護衛著他們的顯然是寧博聞帶著的士兵,大梁并不是如同唐初一般用府兵制,而是募兵制,這募兵有好處,自然也有壞處,募來的士兵不曾經過戰場的,事實上真的不算多少本事,畢竟不是職業軍人,戰斗力參差不齊,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寧博聞這次上路,帶的兵看似強壯有力,實則有一半都是新兵,沒辦法,他這是調任,赴京之后就不會再回來的,不可能將云州最好的兵都拉走。
但僅僅就這么看去,挑的都是身強體壯很有幾分樣子的士兵,一路上才能這么太平,畢竟一百個裝備齊全的正規兵,哪里是尋常流寇敢挑釁的,即便是銀樣镴槍頭,只站著,也足夠唬人了。
可這幾個月,大梁確實不夠太平,去年的收成不夠好,在以農耕為主的古代,這就是相當致命的,再加上北地傳來的敗仗消息,這流寇的數量就比往年多了許多。
寧博聞一行走得不太巧,路過這黃泥山,恰是有一群已成規模的流寇占山為王,還未被朝廷給剿了。
這年頭的山大王實在是沒什么好期待的,不過一彪形漢子,帶著幾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拿著亂七八糟的武器而已,可是發展到這個規模,已經可以算是大股流寇了,到現在都沒被剿滅,本身就十分不正常。
這群流寇足足有將近三百人,這邊的士兵雖裝備齊全,卻只有百人罷了。
若是以往那群護送寧博聞和劉婉貞上京的精兵,這些個流寇比烏合之眾還要弱得多,成不了啥氣候,偏偏今日里……這士兵中,精兵的數量太少了。
寧博容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心中一時猶豫。
這是一群亡命之徒,自然稱不上多厲害,但是,他們這副要搏命的架勢,卻是太容易強過這群被雨打得有些焉兒的新兵了。
寧博容在思考現在的情形能給她多少猶豫的時間,她并不想造成損失之后還是不得不出手。
不遠處寧博聞似乎在同這些流寇交涉,也有喊話聲傳來,流寇中略有騷動,明顯寧博聞的口才那是相當不錯的,但是,還不足以讓這群流寇退去。
看架勢就知道,只憑這百個士兵,是擋不住這些亡命之徒的。
“這里,怎么會有這么多流寇……”寧博容皺著眉,總覺得這里頭有點兒什么問題不大對勁。
但真要說,又說不出來。
時間已經容不得她猶豫了——
“將那個帷帽給我吧。”寧博容道。
阿青到底不敢勸她,“……小娘子,不若戴幕籬吧。”
幕籬與帷帽,都是女子出行需要用到的東西,大梁民風開放,實際上就這樣上街也不算是驚世駭俗,可是大戶人家的女子,到底還是不怎么拋頭露面的,再怎么說,此時不是武后當政時期了,大梁上頭坐的皇帝畢竟還是男性。
是以,便有帽檐垂下輕紗能遮擋全身的幕籬和只遮住頭臉的帷帽。
“罷了,還是帷帽吧。”那幕籬……伸展不開啊!
寧博容打開馬車門,輕輕一躍便站在了前方一架馬車頂上,簡直不要太顯眼。
……她其實并不想將事情搞大的好么!但是看著人在她面前流血犧牲,她似乎又做不到,尤其是這些全然沒必要的犧牲。
不遠處,寧博聞就這樣騎在馬上,冷冷看著這些明顯被煽動過的流寇。
寧博容嘆了口氣,忽然出聲:“你們這些人好大的膽子,可知這馬車中坐著何人?不管你們原是哪里的災民,若是尋常被剿,卻是只死你一人,若是動了這皇親國戚,不僅僅你們自己要賠命,你們的父母親人、妻兒友朋,通通都要受到株連!”
她的聲音明明聽著不算很響,卻不知為何人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你們可知何為株連九族?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不要當你自己沒有家人親朋便毫無顧忌,若你一人犯了此等逆反之罪,便是家鄉都要血流成河!就是此時殺了一人兩人,到時可擋得住朝廷十萬大軍?”
這些流寇中開始有了騷動,或許是因為這清脆的女聲雖然不算太尖厲,卻實在太尖銳,這些人大多原本是農民,不要說律法了,連字也是不識得的,要和他們講大義,那是對牛彈琴,但要和他們說殺人,那還真是誰都聽得懂。
更別說這十萬大軍……純屬寧博容胡謅的,不僅僅是這十萬大軍是胡謅,株連九族也是胡謅,這大梁律法沿襲唐律,莫說是九族,就是三族都不株連,死罪只及本人,頂多連帶兒子倒霉,這種誅九族的事兒,也就明清有。
可是這些流寇并不懂。
“不要聽這小丫頭片子胡說——”那為首的彪形漢子厲聲道,卻話只說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因為一條漆黑的鞭子如蛇一般卷住了他的脖子。
這人一身橫肉,卻是長得極高大,又有一臉凌亂的胡子,頗有幾分悍匪樣兒,寧博容小小的一個人,身姿又纖瘦,竟是還沒他的一半大,但是這鞭子一出手,他立刻就啞聲了,不是他想——而是太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