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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乃君子,只幾個音符,便可略猜一猜彈琴之人心性,若非君子,絕無此等琴音。
如果說開始,寧博容尚且對左重有些偏見,但短短幾課之后,她在這件事上可以說是十二分感謝劉湛的。
這才是真正的樂之大家,仿佛對他有任何不好的揣測都是一種侮辱。
若說韓云月在琴上造詣不凡,技巧更是頗高,卻不如陸質意境,比不得他琴聲中的瀟灑自如,而這兩人,到底都遜左重遠矣,壓根兒不是一個層級上的。
左重的琴聲,并不僅僅是琴那么簡單,他的琴音之高遠豁達、從容幽遠若非寧博容親耳聽到,恐怕都不能信。
反正寧博容上輩子也算是聽過不少音樂的,也和朋友去聽過大師的音樂會,卻從沒有一個人讓她感覺這樣厲害,琴音杳杳,襯著紅梅冷溪,實在是難以形容的一種享受。
且左重授她以琴,卻從不像韓云月這般重技巧,而是以形意為重,每每上課,一壺茶那是必備的,而且左重崇尚唐時煎茶法,好歹不是寧博容之前見過一次的……那種加了亂七八糟佐料根本難以入口的茶,而是同現代日本的那種茶道十分相似,當然,日本的茶道本就是從我唐時學了去的,并沿襲千年之久。
“彈琴不清,不若彈箏。”左重道,“和、靜、清、遠,古、澹、恬、逸,皆是琴之必要,是以我不肯在院中授琴,若要講樂理,那是何處都能講,但是要教彈琴,便需要此等清靜之地,你的彈琴技巧已然不錯,韓云月在這方面尚且能看,但琴并非如此簡單,彈琴,不能有失雅正,阿容你因常年練字,力道很是不錯,又有此堅定心性,否則,我也不會輕易收你這個學生。”
所以說,每次說起琴,寧博容是壓根兒不能將左重與那個取笑劉湛的無良老頭兒聯系起來的。
“若你是個柔弱懦鈍的小姑娘,便是四郎讓我來,我也不會來的。”方才還一臉嚴肅的白胡子老頭兒忽然笑彎了眼睛。
寧博容瞪著他,“師父怎生知——”在她的心中,左重和韓云月自是不同的,韓云月是教她技藝的師父,但在她的心中,韓云月只是崔氏替她聘來的教樂之師罷了,而左重不同,她是打心眼兒里尊他為師的。
左重哈哈大笑起來,“從第一次見我,你的眼睛里都是防備,我便知道你當我是四郎派來的?就憑他,還當真指派不了我。”
寧博容:“……”于是,她覺得他絕對就是那個無良老頭兒。
“不過丫頭,你能告訴我你為什么如此戒備討厭四郎嗎?”左重清楚寧博容在洛州見過劉湛一面,劉湛的身份是絕對瞞不了這個鬼精的小姑娘的,是以在寧博容面前沒有叫他“九郎”,而是直接說的“四郎”。
寧博容一下子糾結起來,這要怎么說?直接說他是個變態嗎?
“我看著四郎長到十歲上,卻是極聰明聽話還穩重的好孩子,比起皇家黎王、趙王、穎王那些,四郎真是再純良不過了,從沒有那些皇家里亂七八糟的習性,自小就沒什么令人擔心的……”
寧博容:“……”那當然,如果重生的家伙連這些都裝不了還帶有那些能讓人一眼看清的亂七八糟的惡習,他索性勒死自己再重生一次算了!就算這家伙有再多的缺點,成年人的心性足以讓他裝得誰都發現不了好么!
“所以,這是為什么呢阿容,四郎是何時得罪的你?”
……這副八卦的樣子,和剛剛那個講彈琴時候高遠清雅的左大家壓根兒不是同一個人吧?
“自是沒有的。”
“既然沒有,他性子早熟穩重,你也是一般啊,為何你卻如此避他如蛇蝎的模樣?”
“我當真沒有啊左師!”冤枉,說她避他如蛇蝎也太夸張了吧!
左重笑出聲來,“可是我見你就是碰見他連目光都趕緊挪開的模樣啊。”
寧博容清了清喉嚨,嚴肅道:“如今我和他都大了,怎可還如小時候一樣。”
左重沒好氣道:“罷了吧,這點騙騙外人還可以,我至少當了你兩三個月的老師了,你是什么性子我還不知道?不還是整天和那個陸寒川見面么!”
“寒川哥哥那怎么能一樣!”
“怎么就不一樣了?”
寧博容瞪著他。
左重拍拍她的肩膀,“行啦,我知道你才不是看重三從四德的凡俗女子呢!”
……喂喂喂,她這才多大,就凡俗還女子了!
“左師,現在乃是琴、課、時、間!”
“是是是,我們繼續,繼續。”
一節琴課結束,阿青來接了寧博容回崔氏那里去,平日里左重授課,那是連婢女也不能在旁的,講究的就是一個清,一個靜字。
“小娘子跟著左大家學了兩三個月罷了,竟是連姿態也大不一樣了呢!”
“哪里不一樣?”寧博容自己卻沒覺得。
阿青笑道,“旁日里看小娘子撫琴,只覺得好聽罷了,如今卻覺得——就是不一樣,哪里不一樣卻說不大上來,想必就是左大家的功勞了。”
寧博容撲哧一笑,“說不大上來還說。”
“總之就是覺得小娘子你如今彈琴的時候,不管哪里都好看,噢對,那句話叫什么來著,說美景有時候像一幅畫,小娘子你現在彈琴,就像一幅畫!”阿青脫口而出。
寧博容驚訝,“行啊阿青,文采不錯!”
“小娘子謬贊。”阿青故意文縐縐道。
于是,主仆二人一時都是樂不可支。
“嗯,為了這左師的功勞啊,今天中午去給他弄些好吃的。”
“可娘子那邊還等著呢,說是郎君今日也要找小娘子說話。”
寧博容點點頭,“我知道了,那便先去看了今日哺食,再去找阿爹說話!”
自從那日與崔氏交了心之后,寧博容果然常常纏著寧盛說教學之事,寧盛對寧博容提出的“備課”和教學計劃書頗為贊賞,已經迅速擴及到萬里書院正常的教學之中,這是自“黑板粉筆”之后的第二項,寧盛從來不是那等迂腐之人,還是相當能接受新思想的,甚至埋怨寧博容告訴陸質卻不告訴自己這個爹,頗為吃醋的模樣。
“我家阿容竟喜歡陸寒川勝過阿爹了,太讓阿爹傷心。”寧盛說這話時候的哀怨表情寧博容實在是沒法忘記,之后寧博容足足花了五六天才將寧盛哄好。
——其實寧博容只是覺得陸質這等不是自己人也不會往后一生共度的家伙,即便是自己再古怪,也不會有多少事,頂多是將自己劃作怪人那堆,卻不至于怎樣,怎知陸質的接受力極其強悍。
寧盛不一樣,正因為看重,寧博容才會如此慎重。
崔氏與寧盛還有寧博裕,乃是寧博容此生最重要之人,她絕不想讓他們有半點兒傷心。
走到廚房,卻見廚房中吳廚娘正在處理山下獵戶剛送來的野雞野兔。
如今漸漸開春,山上野味也慢慢開始活動了,過了冬之后,山下獵戶自然送來的獵物也漸漸多了。
“吳廚娘,這野兔便燒一碗松菇兔肉吧,剩下的做一些五香肉脯,回頭給我阿爹下酒吃。”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