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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藥碗見底,她也滿臉布著淚痕。
片刻之后,男人睜開了那雙眼眸,沒有往日的威儀,僅剩下幾絲迷茫。
“阿九?!彼吹搅搜矍暗呐樱闪训淖齑酵鲁隽藘蓚€字。
阿九抬起頭,硬逼著眼淚流回去,輕輕撫摸著他的臉。
“皇上還有話要說嗎?臣妾聽著呢!”她靠在他的耳邊,仿佛是情人間的呢喃。
躺在她腿上男子一震,渾身的血液好似凝固了,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那個朝夕相伴的女子。
“你要做什么?”他似乎想要揚高聲音呼喊,無奈身體卻已經被吸干了力量一般,只能低喘著問出這么一句。
“我要送你上路,我陪著你將近二十五年,由愛變恨。愛你至骨髓里,恨你不得好死。”阿九低沉的聲音傳來,她低著頭蹭著男人的面頰,一如既往的親昵,只是話語里卻帶著深深的悲涼。
趙子卿瞪大了眼眸,他耗盡權力抬起手臂似乎想去揮打眼前的人,只可惜卻是徒勞。
“我給你一切,即使我很寵愛永妃,但她也無法和你相比。阿九,別輕易毀掉我們之間的感情?!蹦腥碎_始頭暈目眩,抓著時阿九大紅色的衣袖,語氣虛弱地開口。
阿九沒有回答,眼睜睜地看著懷里的男人閉上眼睛,停了呼吸身體開始漸漸變冷。
她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落在他那張不再年輕的臉上,仿佛他也傷心地哭了一般。
“你給了我一切,包括災難和被遺棄的恐懼。上一輩子我給了你和王箬芝一條命,這輩子我們本可以做尋常的帝后,無論是君臣還是夫妻,我都可以忍讓。但是,太子的東西你不能碰。況且,就連最后你那點可憐的寵愛,都已經施舍給了別人,讓我如何放過你!”她哀戚的嗚咽聲,輕輕地在殿內回響。
柔荑抱著懷里的已經冰冷的尸體,眼淚有些止不住。即使愛已成恨,但是當她親手喂他喝下催發的毒藥時,她還是會痛心。相伴二十五年的男人,也不過幾碗慢性毒藥就要了他的命。
明國崇高十八年三月十三,宮內喪鐘敲響,皇帝駕崩。太子繼位,改年號為慶豐,尊母后時阿九為太后,封太子妃時蕊為皇后。
先皇下葬之后,文武百官繼續為新皇效勞。一品大員時景請辭,新皇準奏,富貴滔天的時家,開始對新帝慢慢放權。
冷宮蕭索,這是阿九第三次來了。無數位妃嬪在這里喪了性命,也只有三個女人被她送了一程。
如今,她來瞧瞧趙子卿最后寵愛的女人,還把“永”這個搶到手的女人。一碗藥灌下去,永妃的眼神帶著十足的憤恨。
“皇后,你專寵這么多年,卻輕易被我奪了寵愛。你知不知道,皇上他也怕你的隱忍,怕你的籌謀。在他的眼中,你越來越像個毒婦,就像曾經趙王府的王妃一般,你是一個讓丈夫害怕和遺棄的正妻!”永妃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深深的不甘,她感到肚子脹痛,同時身體開始漸漸變冷。
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太后,身著青色的衣裙,仿佛看著跳梁小丑一般望著永妃。
塵封已久的人名被提起,時阿九的嘴角溢出一個淡笑??礃幼佑厘鸀榱藸帉欀鴮嵸M了一番心思,連死去多年的王箬芝還會被提起。
“我和她不一樣,她死了,我贏了。好孩子,你到了地下若遇見王妃,麻煩你告訴她一聲,我時阿九沒讓她失望,活得很好?!彼旖堑男θ葑兂闪顺爸S,低頭看了一眼永妃染血的衣裙,眸中閃過一絲冷光。
慶豐元年八月初十,后宮里依然有條不紊,只是在冷宮的一隅,那個先帝最后寵愛的永妃上吊自縊了。死前不幸小產,血跡已經干涸了,就連精致的繡花鞋底都沾滿了血跡。
綠萼急忙地催促著宮人,幫太后搬離了鳳藻宮,這里終將換上新主人。
“先帝送的東西都收起來吧,哀家不想看見?!卑⒕乓谎燮骋娮郎系囊姑髦椋碱^輕輕皺起,轉而有些嫌惡地閉上了眼。
后宮十八載的生活,讓她成了心狠手辣的毒婦。面對趙子卿最后一個孩子,她也絕不手軟,心如蛇蝎也好,絕情冷意也罷。這一生,她已經了無牽掛。
大皇子和三皇子在新皇登基之后,都分了府出去過了。天后賜了恩典,讓他們的母妃秋嬪和秀貴妃也跟著出宮了。
“太后,您保重?!鼻飲逡廊还е數匦辛艘欢Y,便退了出去。
秀貴妃站在殿內,朝著她盈盈一笑,帶著些許的調皮。阿九微微怔了一下,仿佛時光又回到原來在趙王府的時候。
“姐姐,下輩子我一定不要這潑天的富貴,也不要和你相遇。”秀貴妃最后大著膽子留下來這么一句話,仍然面帶笑容地離開。
阿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低聲說道:“我也是?!?
駙馬不能在朝為官,索性就和長公主一起云游四方。時蕊怕太后寂寞,和皇上商量了一下,把大公主放在了阿九身邊養著。
阿九抱著懷里已經會說話的小人兒,心里一陣舒坦。
“皇祖母,這是什么?”小女娃拿著詩經,手里指著幾個字歪頭問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阿九的嘴唇有些顫抖,卻還是輕聲念出了那句話。
小女娃嘴巴吮吸著食指,然后用帶著口水的指頭放在了另一個地方,輕聲問道:“那這個呢?”
阿九遲遲沒有說話,連心都跟著發涼。懷里的娃娃久久沒有聽到回答,便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阿九抬手按著小娃娃的頭,不讓她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
那一日,她窩在趙子卿的懷里,撒嬌似的問了這句話?,F如今,她含飴弄孫,那個男人的尸體早已入了皇陵。
愛情在權勢面前,卑微的可憐,再美的愛情也敵不過流年和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