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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過來,我慢慢說給你聽。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三少爺再次伸出手拉住她的小手,把她攙到椅子旁,將兩張椅子拼到了一起,脫下外袍搭在上面,兩人就這么并排緊貼在一起坐著。
“這個世界上,知道我是玉枝所生的活人,已經不剩幾個了。”三少爺輕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從什么地方說起。
“十五年前,玉枝發現她竟然有喜了,那個時候凌王爺和王妃的關系勢同水火。而且王爺處于弱勢,一直困擾著,玉枝不想給他添麻煩,但又想要這個孩子,便只告訴了薛奶娘一人。想法子生下了那個孩子,那便是我。玉枝懷胎十月到生產,凌王爺竟然沒有發現。不過以他的好色程度,用其他美人興許就能搪塞過去了!”三少爺邊說邊嘲諷地笑了,說到后來才發覺自己偏題了,況且凌儀蓉才八歲,不一定聽得懂。
“當時王妃還比較信任玉枝,又有薛奶娘在一旁周旋,玉枝便把我偷偷養在沒人住的屋子里。那時候大少爺、二少爺都生了出來,王妃屢屢對大少爺下手,卻始終未能成功,不由得暗恨在心。這時候玉枝便出了個主意,為了讓二少爺日后多個幫手,可以再留下一個庶子牽制大少爺。”三少爺的語氣頓了頓,似乎在整理著思緒。
過了片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繼續道:“王妃自然不會同意,一個庶長子已經留下隱患了,又如何再會留下一個?萬一到時候兩個庶子聯手,那只有嫡子倒霉的份兒了!玉枝想了想,又獻了一記,王妃欣然同意了。于是在半年后,后院又傳出有姬妾生下了男孩兒,玉枝親自去送那個姬妾上路,把我和那個孩子掉了包,自然那孩子被偷偷弄死埋了。”
三少爺咽了一下口水潤嗓子,凌儀蓉一直屏住呼吸認真地聽著,內心里不斷翻涌著驚詫和疑問。
旁邊瘦弱的少年微微側身,拉住她的手往他跛掉的左腿上按。凌儀蓉來不及感嘆,整個人就已經僵住了,雖然隔著布料,但是她依然摸清楚了那條腿,似乎十分細弱,根本無法承受一個人走路的重量。
“玉枝所獻的計謀,便是讓那個幸存的庶子身患殘疾,那么這個殘疾的庶子就只有依附于嫡房才能活下去。因為只要王妃不倒一日,凌王府的天就不會變。一個殘疾的庶子,即使反噬嫡房,力量也微乎其微。所以我便殘疾了,永遠都不可能正常地走路。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也變得越發重了,這條細竹竿一般的腿,很快便不能用了,日后得跟拐杖打交道了!”三少爺繼續慢悠悠地陳述著,語氣始終十分平和,仿佛他只是個旁觀者一般。最后幾句,甚至帶著幾分調侃和自嘲的意味。
凌儀蓉認真地聽著,心情漸漸沉到了谷底一般,壓抑、窒息的感覺襲來,讓她出現了近乎眩暈的幻覺。從穿越那一刻起,她便成了凌王府的姑娘。玉枝是她的親娘,三少爺是她的親哥,結果為了活命,她的親娘設計讓三少爺變成了殘疾。
雙方都沉默了好久,三少爺是在回憶,凌儀蓉是在平復自己復雜的心情。過了半晌,她似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聲問道:“小孩子的大小,最能看得出。那日你介紹時說自己十三歲,其實已經將近十四歲了。半年的差距對于一個嬰兒來說,絕對可以用肉眼看出來!”
凌儀蓉微微側過頭,緊緊地盯著他瞧,盡量用一種平和的語氣問出自己心底的疑問。三少爺微微驚詫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小丫頭聽了如此可怕的事情,竟還能提出問題來。
他輕輕挑了挑眉,低聲道:“這個玉枝當然不會告訴我,不過我從小身體就弱,每日吃的飯比小貓崽多一些,或許是當時餓出來的吧?不過我倒是常聽王妃身邊那些婆子提起,說是我娘懷我的時候,王妃拼命送好東西去。沒想到剛抱來的時候,瞧著個頭還挺大,但是后來竟吃得那么少,生怕養不活!”
三少爺的語氣帶著幾分滿不在乎,他想了想又低聲輕笑了一句,才嘟噥道:“凌王爺那么離不開玉枝,興許招過去的時候長了,玉枝也就忘記自己背地偷生了個兒子等她喂呢!”
少年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的悲傷,相反似乎說到了什么極其好笑的笑話一般,竟然帶著幾分歡喜。
凌儀蓉不由得握緊了他的手,無聲地安慰他。三少爺輕輕掙脫了她的手,似乎感到幾分不自在,便猛地站起身,卻忘了平衡身體,導致左腿一歪便坐倒在地上。
凌儀蓉連忙伸出手要去扶他,卻被他揮開了。少年嘗試著站起來,卻又狠狠地摔回去,他抬手輕輕按著發麻的右腿,和早已沒知覺的左腿。過了片刻,才扶著椅子,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其實昨晚上薛奶娘來找我了,她托我好好照顧你,說我們是親兄妹,應該一起相互扶持著好好活下去!”三少爺站直了身體,騙過看著她,眼眸里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
凌儀蓉的心一緊,奶娘竟是兩邊都找了,于嬤嬤最后又在凌王爺的書房附近抓到奶娘的,顯然昨天晚上,奶娘十分忙碌,把她認為剛交托的都跑一趟。
“不過我拒絕了,我沒有任何人扶持,也好好地活了這么久,更加不會在乎以后。當初玉枝再次有喜的事情敗露,王妃便不饒她。玉枝竟是想了法子,把這個驚天大秘密告訴了我,即使那是我的身世,但是那個時候我才五歲。她帶著肚子里的孩子以及薛奶娘便從這個凌王府消失了,我總以為她們都死了,沒想到九年后,你會替她出現在這個王府里!”三少爺的嘴角處露出幾分嘲諷的笑意,不知是在嘲笑玉枝,還是凌儀蓉。
凌儀蓉僵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盯著他瞧。眼前的少年,和那日行禮不慎摔跟頭的三少爺,簡直判若兩人。
“前后我幫你兩次,前一次是還了玉枝給我這條命,這一次是圓了奶娘對我托付。從今以后,我不會再幫你。最后,作為你的親生兄長,我把我的生存之道給你借鑒。在這里,生為庶房想要活著,就要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為了自己的性命和成功,所有人都可以成為踏腳石,無論是活人還是死尸,不礙著路就行。因為這里,沒有你的親人,只有你的仇人!”三少爺清冷的嗓音,配上這樣決絕的話語,仿佛一把尖利的匕首,狠狠地刺進凌儀蓉的胸膛。
三少爺走了幾步,湊近了桌子,蠟燭似乎要燃盡了,光線昏暗不明。
“這個世界上,最難熬的莫過于在仇人手下討生活。但是為了以后更好地活著,死死地踩到仇人頭上,我們就得忍辱偷生。薛奶娘的死早已注定了,除非王妃一時興起,否則天王老子都改不了她死亡的命運。你能做的,不過是記住她死的教訓。在靈王府里,以一個賤婢之身,想與神一般存在的王妃抗衡,簡直就是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三少爺輕輕抬起手指,湊近了正在燃燒的蠟燭。
燭光燒灼著他慘白而纖細的手指,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似乎根本感不到疼痛一般。
凌儀蓉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站起身,跺了跺發麻的雙腳。在抬起頭看著他的時候,眼眸里已經充滿了堅定。
“奶娘從來都不是可笑不自量,她用生命換回了你我的生存。不論你有多么不屑玉枝的做法,即使是傷害,她也是想要你活下去。如果你真的不屑于她這么做,就把這條命還給她,到了陰曹地府,再向她控訴你痛恨她的心情吧!”凌儀蓉的嗓音也壓得極低,透著幾分冰冷。明明還帶著稚嫩,卻因為說出的這番話,而透著幾分詭異的滄桑。
原來,待在凌王府里,要這么活!踩踏和玩弄著別人的生命,來達到自己生存的目的。
凌儀蓉站起身,慢慢走到門邊推開,夜風再次吹了進來,帷幔飄舞透著幾分慘白。凌儀蓉卻感到一身輕松,那是一種在深深的絕望后所滋長出來的希望和恣意。
奶娘也要死了,她最終還是沒能救下。正如三少爺所說,這個王府里已經不再有她的親人了,全部都是仇人。
凌儀蓉嬌小的身影漸漸融入在深沉的夜色之中,她的嘴角輕輕揚起。真好,沒有親人的話,就代表只要在她的能力范圍之內,凌王府的人,她想殺誰就殺誰,想讓誰替她鋪路就讓誰替她鋪路!
因為沒有親人的羈絆,她便無所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