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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頭暈暈的,還有些疼。大概是這些疼讓她恢復了意識,所以費了好大的勁才睜開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自然是醫院的天花板,私人病房與普通病房的天花板總是不同的,四角帶著簡單的紋路花紋。
可縱使里面布置的再溫馨舒適,鼻翼間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仍掩蓋不了這里是醫院的事實。
驟然,眼前被一道黑影罩住。
靳驕陽俊美的五官出現在眼前,他的眼睛緊張地盯著自己,唇掀了掀卻沒有發出聲音。可是她知道他很緊張,那雙眸子里透出來的,而且他一直都抓著自己的手,開始她并沒有注意到掌心傳來的溫暖。直到他因為緊張,不自覺地抓痛了她的手,她才發現。
是的,他在害怕,害怕他失去自己。
其實,她最了解他。
因為他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弟,他小時候躺在搖籃里哭,她看表情都知道他是因為饑餓還是因為尿了床潮濕的受不了。
大些的時候,他個子明明很小,卻總是擋在自己面前與欺負她的小朋友博斗。她說不用的話,因為她是姐姐,可是保護自己也可以保護他,他就會很生氣地幾天不理自己。
中學的時候,他的目光不知何時起在身上開始打轉。或許自己亦然,放學的時候總是會將很多巧克力堆到她的面前,偶爾也會“不小心”掉下幾封別人送給他的情書。
那時她喜歡像母親一樣摸著他的頭發,問:“驕陽,有喜歡女孩子了嗎?”這樣逗他。
他大多時候都會很厭惡地拍下她的手,惡狠狠地瞪著她,說:“有啊,改天帶她見見你。”
那時她不懂啊,因為他太小,而她那樣遲鈍,遲鈍到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甚至無奈地笑著將巧克力塞進嘴巴里,只是換來他伸手毫不留情地搶走。
“吃那么多小心發胖,還是留給夏末吃吧。”那樣的口吻好似自己與他有仇一樣,然后動作麻利地將那些巧克力收走。
第二天她會看到王媽收拾他的房間,里面堆滿巧克力。或許不是不懂,只是不想去懂。
他上大學的時候便開始叛逆,那時他只有十幾歲,卻與她同級了,在一個學校里。他仿佛隔幾天便會換一個女朋友,偶爾還會光明正大地帶來在她眼前晃。
如果“不巧”在學校里遇到,他都會伸手管她要錢。大多理由會說給女朋友買禮物。有時大清早打電話,讓她送錢去交房費。
那時他已經在昕豐實習,別說工資,就是零用錢靳名珩都沒有特別限制過他。所以每當那時,她看著挽著他手臂,滿眼拜金的女孩,她都很想教育他,怕他這樣傷了別人,也毀了自己。但大多時候都會忍著拿錢給他,是因為自己說的話,他總是會變本加厲地用行動來反對。
可是即便拿了錢,他也不會感激自己。只會更兇狠地盯著她,諷刺她真大方。她永遠記得,他薄唇勾起的弧度像把刀子似的刮著她的心。
直到自己二十五歲生日那天的意外,她方知他那些情緒從何而來。兩人發生關系后,他一直說要負責,如果她不放心,他甚至拉她去父母面前。
可是最終,她沒有同意,她是希望他能成熟一點。
果然,未來的三年他修身養性,私生活檢點了很多。沒人知道,她決定與靳驕陽在一起需要多大的勇氣。因為他本身就很出色,而且比自己年紀還要小。縱使她平時是個很自信的女人,在他面前也不得不變得自卑。
唯有他變得成熟,包容自己,她想他們才可以走得長久。
“我沒事。”她說。聲音輕輕的,帶著沙啞,也將自己抽離那些回憶。
這世界上大概只有夏初這樣的女人,在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之后,還能這樣平靜地與他對話吧。眼眸沒有哀傷也沒有怨恨,那樣的目光里甚至帶著包容。
是的,包容。只是這樣的包容并不屬于戀人,而是姐姐對弟弟,長輩看著任性孩子的目光。
靳驕陽的心里驟然升起一股煩燥,她寧愿她跟自己大喊大叫。因為這樣的包容,代表著距離。她又要守住姐姐的身份,與他永遠的劃分開嗎?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在乎你。”他說,眼睛雖然猩紅,可是卻極力克制著自己。他怕自己一激動,再做出傷害她的事來。
夏初閉上眼睛,是因為這樣的靳驕陽讓她心疼。
三年,她原本以為一切已經成熟,卻原來仍然不夠。他原本就比自己小三歲,她卻總是期望他能比自己成熟,成為可以令他依靠的大樹,可能一開始就是自己強求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眼睛里已經一片清明。她對他微笑,說:“生日快樂,驕陽。”這是她昨天欠他的。
靳驕陽看著她,無疑,這句話將他們拉回了昨天那樣的日子。不止是他的生日,更是她給他答復,確定他們會不會正式在一起的一天。
她出了事,他不知道。
當時,他心里只有自己。他那樣滿懷歡喜,又內心緊張地等著晚宴到來。他雖然不確定,可是隱隱約約覺得她不會拒絕自己。豈料,她根本沒有出現。
失望,傷心,自嘲等等,各種情緒齊聚的時候,他只想找個地方麻痹自己。然后才發生了后來,她找到自己以后發生的種種。
他好像有好多話要說,卻突然都堵在了咽喉里。半晌,他才說:“我打過電話了,他們說你前天在工地出了事,為什么不告訴我?”
她仍然看著他,目光柔柔的,仿佛在看他,又仿佛不是。她說:“驕陽,我以為三年后你會成熟一點。”這話不是解釋,而又隱含深意。
“對不起,讓人失望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有些苦澀。
室內一片靜寂……
許久,手機鈴聲突兀地從響起,一下子驚醒了兩人。靳驕陽掏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的夏末兩個字,下意識地皺了眉頭。
指尖滑向接通鍵,然后移至耳邊,夏末咋咋呼呼的聲音便傳過來:“哥,你把姐姐怎么了?”“干嘛?”靳驕陽問。
此時夏初的眸子也看著他,想知道夏末大清早的打來有什么事。因為夏末可是家里出了名的懶蟲,每天都要拖到早飯的前一分誓不起床,從來沒有這么早醒來過。
“你別瞞我,姐姐是不是受傷了?是不是你干的?”夏末一連問了兩個問題,聲音急迫,里面充滿了對夏初的擔心。
靳驕陽沉默,是因為不知道怎么回答。
夏末似乎從他的沉默中嗅出味道,知道自己猜對了。其實不用猜啊,看微信的傳播速度,那些照片也可以料定仿若暈倒的姐姐情況不太好。
對于她來說,一個是哥哥一個是姐姐,手心手背都是肉。原本他們相愛也是一件美好的事,她樂見其成,卻不知兩人忽然搞什么。
“你們的事已經在網絡上傳開了,我想爸媽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并且在不久前出了門,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夏末最后這樣對他們說,然后掛了電話。話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靳驕陽才后知后覺地將手機收回來。
對上夏初詢問的目光,他淡淡地說:“爸媽可能過來了。”
其實三年來他還是有些變化的,比如說現在,他收斂了往日唇角常掛著的漫不經心的笑意,神色淡漠的,好像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并不會為怎么向父母解釋苦惱。
夏初聞言,則眸色閃了下,什么都沒說。
短暫的沉默,大約不到五分鐘,病房的門就驟然被人推開。首先闖進來的是宋凝久,此時她臉上盛滿焦急,一下子就奔到病床前。
“夏初?”她喊。
眼里、心里幾乎完全沒有坐在病床前的兒子,只有躺在病床上的她。
經過一夜,夏初的情況已經好了很多,只不過額頭有傷,臉色也有些蒼白。
“只是出了點小意外,我沒事的,媽,你別擔心。”她抓住宋凝久的手安撫。
此時靳名珩也已經走過來,他不若宋凝久那樣擔心之情溢于言表。只是從她身上打量了一遍,只看到額頭上有塊紗布,確定沒有什么大礙,然后目光才看向自己的兒子。
父子倆的目光在半空中銜接,短短幾秒,方又無聲地錯開。耳邊猶響著宋凝久擔憂的話:“你這孩子,受了傷怎么不給家里打電話,真是嚇死人了。”
這個過程宋凝久已經動手掀被單要去親自檢查,仿佛非要確定夏初只是額上受傷才肯罷休。而父子兩人此時待在房間里不便,便出了病房。
宋凝久打電話吩咐王媽給夏初準備,燉湯、送飯過來,然后又找了醫院的醫生了解她的病情,一直在病房里進進出出地忙前忙后。
靳名珩與靳驕陽站在安全通道前的門邊,這里較安靜,也沒什么人經過,很適合交談。靳驕陽此時面對父親顯得有些焦灼,不,確切地說應該是無所適從。
靳名珩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撕開,然后抽出一支遞給兒子。
靳驕陽意外地挑眉,說:“我以為你在媽媽有生之年不會再吸煙。”這話多少有些調侃的意味,便也是事實。
宋凝久不喜歡丈夫抽煙,不止是因為討厭煙味,更因為吸煙有害健康。
如今的宋凝久已經四十多歲,可是她卻仿佛才開始學會撒嬌似的。每次她用可憐巴巴的目光看著他,說:“名珩啊,我希望你陪我到老,長命百歲。”
四十多歲的女人做出小女孩的表情,聽來就讓人覺得渾身起寒。可是宋凝久不會,她外表看起來也就三十歲左右,與夏初出去,被當作姐妹都是常事。
每次靳氏夫婦上報紙,許多人都忍不住感嘆,上天真是太厚待他們。有人在采訪時甚至忍不住問過宋凝久她青春永駐的秘訣,成熟的女人卻能自然演繹出獨屬于她的羞澀,說:“因為丈夫始終將她當小女孩來寵。”
她記得當時,夏末看了這句話獨獨笑話了宋凝久一年。當然,下場是靳名珩替妻報仇,將她流放到國外一年,不給生活費還不準回家,全靠夏初和靳驕陽借濟渡日,這個仇夏末記得現在。
話題似乎有點越扯越遠,轉回重點。
靳驕陽的重點是,他以為在父親眼里媽媽的話是圣旨。不管當面還是背后,父親都會實施的很徹底。
“偶爾一次,你媽會理解的。”靳名珩這樣回答,自己抽了根叼在嘴里。
靳驕陽見狀,掏出打火機幫他點燃。
父子兩人站在那里,倚在墻上吞云吐霧了好一會兒,俊美又出奇相似的容顏陷在灰白的煙霧里,顯得有幾分不真實,可能是因為太過妖孽。
“你和夏初到底怎么回事?”靳名珩直接問。
從昨天生日宴上,他就覺得自己的兒子不太對勁了。如今看到夏初這個模樣與他一起出現在病房里,他想他縱使不看那些新聞,也應該明白幾分。
靳驕陽看著父親,目光坦然,似乎并沒有打算隱瞞什么,便說:“爸,她三年前原本答應了我一件事,可是昨天爽約了。”
或許說爽約并不合適,想到夏初今天跟他說的那句話,他想,也許他在夏初眼里是不合格的。
“關于愛情?”靳名珩眸色閃了下,問。
靳驕陽誠實地點頭。
靳名珩眼中也沒有意外,更多的像是了然。“那夏初的傷到底怎么回事?”靳名珩又問。
“前天在臨縣工地受的傷,施工方與拆遷戶之間的矛盾升級——”說到這里,他突然看向父親。
靳名珩如果想知道,怕是也早就已經讓人去查了。為什么要問?是提醒自己,夏初昨天爽約原非本意嗎?其實這些他都懂,他不會介意。
只是在他昨晚的任性之后,他怕的是夏初對自己失望,再也不肯再給自己機會。
“夏初是我的女兒,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靳名珩回視著他說。
這話像在說工地那些人致使夏初受傷的人,又像是在告訴靳驕陽自己對于他們這件事事的立場。靳驕陽就那樣看著父親,不知道他到底明白多少。
“愛情是這個世上最折磨人的東西,可是一旦得到,那便是一輩子的幸福,所以不要輕言放棄。當然,也不要輕言傷害,因為那些痛很難撫平,到頭來你會發現,傷了她痛的永遠是自己。”靳名珩看掐滅了煙頭,拍拍兒子的肩,以過來人的口吻說著,然后朝病房走去。
靳驕陽則看著他的背影失神,覺得父親今天有點神神叨叨,難道是在跟自己炫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