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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如今要朕繼續(xù)查！”云曦突然抱著她坐起身。她嚇了一跳，剛要開口，他低語：“外頭無人，給你上點藥。”他很后悔剛才這樣折騰她。她這兩天沒好好吃飯，白日里又讓他這樣鬧一起已經(jīng)弱不禁風(fēng)。他來的時候飲了酒，加上她的話讓他受了刺激，生是快要了她的小命！他心里疼，但嘴上淡淡的，實是不想再牽得她難受半分。

緋心聽了便不再言語，也是，他剛那樣咆哮，若不是打發(fā)盡了生人，豈不壞了事去？她現(xiàn)在想的是另一件事，繼續(xù)查？越查漏洞越多，到時太后都不信了，這種事只能取快才能兩相得宜。不然她所做的豈不是白廢？如此死了哪能心甘？

云曦瞅著她一副思前想后的表情，又有點忍不住了：“你若想死就直接說，我掐死你也干凈了！少頂個忠心的帽子出來，臭棋簍子一個，擺個天殘局，真想抽死你！”

緋心看著他，深吸一口氣壓去眼中將溢的淚水：“皇上，事已經(jīng)至此……”

“你管我？偏就不成全你！”云曦一嗓子吼得她脖子一縮，抿了一下唇，不管他做什么，只消他與太后可以重歸于好，她便是死了也能瞑目。如今他心里有氣，能撒出來，總比忍著強！又一想，前一陣子，他們只顧著感受相處的美好，卻忽略了周圍的環(huán)境，以致她挨了林雪清的悶棍，如今，又把悶棍打到他頭上。她是可以在這里等死了，但他還得幫她垂死掙扎！這般一想，心里又覺得十分地痛苦。

云曦伸手摟過她，下巴抵到她的肩上：“有時真是恨死你了！”

緋心感覺到肩頭微濡，也哭了起來。他伸手抹一把她的淚：“這會子知道哭了？當(dāng)日得計指不定多興奮呢！”

緋心聽了，更哭得狠了，他猜著了，但也不像他說的那樣，好像她滿腦子只想當(dāng)個忠臣！雖知是他故意，但她就是忍不住了，索性撒開了狠狠哭一場！

云曦見她哭得快噎過氣去，都開始一抽一抽的。何時她哭成這樣？偏是哭成這樣不是為了懼死，簡直比那文華閣的老迂腐孫守禮都要迂得過分！

“你這一招，是給自己下的死套，算準(zhǔn)了太后必會怒急攻心。”云曦扳過她的臉，“但你也該知道，若太后開了心結(jié)，必要通知朕而不會自行處置你！你根本就是逼朕殺你，你要我自絕己心！”

緋心哭得無法自已，不斷地搖頭，伸手抓著他的肩臂。她沒想到這些，她只是因局勢所迫，反正都是要被治死，不如臨死再為他做件好事！她若是想到這般，哪里會如此殘忍！雖說江山之下眾情皆拋，欲做大事必要先狠下心腸。但她明白他心中的情懷！她何嘗不想與他長伴宮中，一肩為他擔(dān)下這后宮紛雜，便是將來要為這一時溫情付出一世孤清，她也無怨無悔！她不是到了此時還揪著那“忠”字不放，而是既愛了，便該為他著想！愛他所愛，恨他所恨，他的理想，她該幫他成全，他的障礙，她要為他鏟除！

他捧著她的臉，看她淚如泉涌，忽然道：“我問你一句話，若我順你的意而為。你是開心，還是傷心？”

她一時抽噎著看他，許久喃語：“忠心可安，癡心不問！”

他哽咽，點點頭抱住她：“如此盡夠了！”他輕輕撫她的頭發(fā)，“緋心，在這宮中權(quán)謀中心之內(nèi)的人多有雙面，一面是權(quán)，一面是情！你選擇快速認(rèn)罪是看透了太后的心，她親情慟痛之下無心細查。但別忘記，她除有親情之外還有另外一面，她是當(dāng)朝太后！”

“我知道，所以她不會張揚。便是再恨，也要顧及皇家臉面。如此，至少短時不會連累家親！”緋心哽啞著嗓子。若她不是太后，何必如此苦苦遮掩？

“宮中的生活我最是清楚，為了皇家顏面倒在其次。為父報仇更是次之，最主要的其實是她不能容舞權(quán)犯天的奸人！”云曦輕笑了下，“你承認(rèn)兩罪，其一以妃位為誘，收取林家巨款，借此擺布林雪清。那么在太后眼里，貪就是其次，而營私專權(quán)則是主要。其二便是聯(lián)攏外臣，謀刺當(dāng)朝重臣。而這個罪在皇家眼里更不可容，不管你殺的是不是太后的生父。干涉朝政，攏絡(luò)朝臣，這是動搖國基，顛覆朝堂的大罪！作為當(dāng)朝太后，為其父報仇為次，而誅亂國之奸賊則為先！”

緋心抬頭看著他，似有所悟。他撫著她的眉，笑得格外地動人：“佛語，天地人神鬼為五仙。而與五仙相斗，才是其樂無窮！其實我們是一樣的人，都明白太后一直以此為介。我本是想待春圍歸來，再尋個機會以解開我們母子心結(jié)。不過你既已經(jīng)做了，雖是做得一塌糊涂，但我也不能不接！”

他看她又要掉淚，一時撫她的眼：“當(dāng)日讓你去索錢，只是不想讓你左右逢源而已。”

她連連點頭：“如今哪還不明白這個？”

“朕如今接手，你小命暫安。不過這幾天你不要閑著，有事吩咐你。”他揉揉她的臉，斂了神情道。

“臣妾如今稱病在此，也不知還能再做什么？”緋心愣了愣道。

“在東苑行獵的時候，得了一個浸湯祛寒的方兒。如今也不管什么江湖偏方大內(nèi)秘藥，反正是個浸湯的方兒，有效固然好，無效就當(dāng)泡泡也無礙。”他說著，“一會子拿給你，你到時試試！”

緋心皺著眼皮看了他半天，忽然“哇”的一下哭得更慘了！

云曦二十三日返朝，二十四日朝中得知，貴妃突患重疾，太后這才急令通知皇上。皇上對貴妃情深意重，棄了春圍策馬急歸。一時間眾臣也欷覷，貴妃隨駕南巡歸來，正是風(fēng)光無限之際。結(jié)果因勞累而流產(chǎn)，身體一直虛弱，如今又染了重病，可謂紅顏命薄。

因貴妃病勢沉重，太后為讓貴妃安養(yǎng)，令后宮皆不得叨擾。又特令壽春宮的總管莫成勇幫助料理掬慧宮，因貴妃加儀之后，與皇后同等待遇，總管太監(jiān)以及掌宮宮女包括往下的各司職奴才都該增例。但貴妃宮中一直沒有增添規(guī)制，如今病重，太后便加制人手，擴添器物，以示恩寵。

因貴妃突然病重，皇上每天都跟個炮筒一樣，熬得雙眼血紅人見人懼。如此，最近朝上群臣一直非常收斂，不敢再煩惱皇上半分。各部的頭目也都小心觀色，暫時休戰(zhàn)，只管好生料理諸事，以寬圣心。特別是林孝，事事親力親為，督察自部下屬。再不上躥下跳地招惹舊派的事非，極為盡責(zé)。他一這般，固守舊律的老臣也有些愧汗，自是也不言語太多，各自辦事便是。

汪成海在邊上瞧著心疼得快撞了墻，但此時他也不得閑，皇上的事他比較清楚。所以汪成海細細想了想，如今想要翻盤難于登天，雖有時皇上心里想的他也料不著，但當(dāng)下他知道，要想脫貴妃的罪難得很。但若是想金蟬脫殼也不是沒法子！

汪成海這邊想著，便是皇上當(dāng)下不愿意使這個法，先準(zhǔn)備準(zhǔn)備也是好的，汪成海是居安府的大總管，這些年也身家豐厚，在外置宅子置地，只是沒學(xué)別的大太監(jiān)養(yǎng)個老婆或者認(rèn)個兒子日后給自己持幡。關(guān)于這些他看得很開，他已經(jīng)凈了身，這輩子就準(zhǔn)備把頭系在皇上的褲腰帶上了。

皇上好了，少不得他的好處，日后他若是有幸死在皇上前頭，自是少不得有替他引路持幡的。若是沒那個福，便一直服侍到皇上到萬年之后，那會子再籌謀也不遲。所以他才沒那份心思張羅什么假兒子在外給他添事堵心。榮華富貴，他也算是享了無數(shù)，太監(jiān)到他這份上也到頭了，如今他只希望皇上也顧著點自己的身體，別整日家火里來冰里去的，皇上萬萬歲了，他不也跟著長遠了嗎？

所以，他調(diào)動自己的一些宮外的人脈，皇上九五之尊，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但他就好得多，加上他底下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沒有。他自己也不動，省得授人以柄，打發(fā)陳懷德借著出宮之便往他家里捎個口訊準(zhǔn)備準(zhǔn)備便罷。不管皇上用得著用不著，他得先想著。

太后于三月二十六日發(fā)了懿旨，體恤年長官員的官眷，免了一些年長女眷的誥命，省得她們?nèi)雽m伺候太過勞累。這當(dāng)中也有林孝的老婆，眾人皆是謝恩不提。

林孝心里很明白，最近他也著實害怕，但當(dāng)時太后信都送到府上，他不認(rèn)也實是無路可退。總不能拆自己女兒的臺，更不可能說太后造假吧？

現(xiàn)在皇上回來了，皇上也不召見，他也鬧不清這一對母子如今是個什么意思。幾次有心表個態(tài)但苦于無機會，皇上如今氣不順，林孝多年官場混下來，當(dāng)年在阮丹青的手底下吃了多少虧去，哪里不會察言觀色，此時哪敢去摸虎尾。

至三月二十八，皇上突宣左含青入大內(nèi)，三月三十左含青突然奉旨從京畿營調(diào)兵進了四九城，霎時弄得滿城大員都人心惶惶。皇上不出京，又無外國使臣來訪，何以突然戒備森嚴(yán)起來。眼瞅內(nèi)四門里不時游走兵馬，一頭霧水之間渾然都不知什么意思！

至四月初二，現(xiàn)任大司馬東臨王楚凈河突然說自家失了盜，丟了獻給皇上的紫玉佛。領(lǐng)了親隨把設(shè)于京城別府連同南北兩街全封了，當(dāng)中就有林孝的家宅在里頭。

太后眼見皇上如此，必是要嚴(yán)查了。眼見皇上現(xiàn)在表情嚇人得很，而且聽說他經(jīng)常往掬慧宮去，不時里面便傳來哭聲罵聲，摔盤扔盞嚇人至極。后來更索性讓汪成海調(diào)乾元宮的奴才過去，搞得莫成勇天天生不如死，老怕皇上再哪天氣撒到他身上！太后一邊讓莫成勇遠著點，別再著了皇上的惱，一邊又生怕皇上壓不住再動了刀兵，云曦強撐著還日日來看太后，輕笑安慰，只要她好生養(yǎng)病，別的不必多想。更引得太后又是難受又是心疼！

太后知道，這事細翻牽連的人肯定不少。樂正緋心這個毒婦，若是因她弄得京師血流成河，皇上大事難為，便是屠她全族也難解太后心頭之恨！

至四月初十，皇上接到左含青和楚凈河的密報。在現(xiàn)任兩個兵司高官的細訪嚴(yán)查之下，加上突然密查讓一些人心有不安露了馬腳。結(jié)果又扯出近三十個官員聲稱貴妃曾致信向他們示意，多是兵司當(dāng)中的執(zhí)官，與阮丹青都有著或近或遠的關(guān)系。有些因懼于貴妃之威，便勉強應(yīng)付，有些便索性不理！當(dāng)中有書信物證許多，更牽扯人證不少。

太后在暢心園角殿，聽了東臨王的話以后險沒暈過去，貴妃手伸得長她一向是有耳聞的，但如今扯出這么些人來，讓她更有些腦炸頭轟！

但這細查當(dāng)中，最讓太后關(guān)注的是又牽扯出林家的一些事來，林家與貴妃的走動是最多的。看來并不像是林孝所說的那般簡單！楚凈河使人暗查了林家在直隸的玉坊，道林孝的兄弟林康死了。后來細查，發(fā)現(xiàn)其人未死，不過是找了個替身假向官門報喪，因林康的兄弟林孝在京中居于高位，不敢得罪，直接消籍了事。

林康是皇家買辦，這邊林雪清舉報了貴妃，那邊幾個月的工夫林康便詐死，如此讓太后又有了些想法！

除了這些，更讓太后有些坐立難安的是，隨著這件案子展開的細查，許多過往的事情也浮出了水面。當(dāng)年阮丹青權(quán)勢滔天，朝中地方黨羽眾多，親隨死士不計其數(shù)。牽扯出貴妃的同時，也牽扯出許多父親專橫朝堂，弱帝輕君，壓折不奏，擅殺政敵的證據(jù)！這些，皇上都一一為他遮掩，并不曾在阮丹青傳書上提及半句。他最后追封清平王，謚號忠烈大將軍！清平，忠烈……

宣平九年，太后撤簾歸政。十六歲的云曦哪里敵得過權(quán)傾天下的大司馬？關(guān)于父親在朝中專橫，她也早有耳聞。她也曾經(jīng)勸過，但父親總說，圣上尚年幼，當(dāng)年他得蒙先帝榻前托孤，絕不可有負錦朝。他說，待皇上再年長些，便辭官返籍。但一年又一年，阮丹青依舊如故，時常在朝上與皇上針鋒相對。作為太后，聽說過不少，但哪堪現(xiàn)在如此，越加細查，越見大司馬當(dāng)年歷歷。的確，阮丹青從無反意，但他卻是朝中難容的權(quán)臣！

如此看來，皇上當(dāng)年壓而不查，卻是為了她這個太后著想！她雖是阮丹青的女兒，但更是先帝的皇后，當(dāng)今的太后！她代表的是錦朝的最高尊榮，她要維護的，永遠是錦朝的皇權(quán)！是她沒能體會皇上這份心吶！

楚凈河看著太后的表情，跪地輕聲道：“林雪清臘月向太后密報，要借太后的手除掉貴妃。如今太后一查，林孝便推罪說是被脅迫，但他明明幾番與之傳遞卻不奏清，難不成是怕貴妃牽連上他？依臣所見，貴妃貪婪不假，但怕是個中更有玄機！”楚凈河躬身說著，“上任大司馬，武功蓋世，萬夫莫敵。便是年事已高，也不減當(dāng)年之勇。親隨黨徒何止千百，府中護衛(wèi)重重，死士無數(shù)，哪堪隨意而入？若只是貴妃買通豪俠，也難成事。倒是林孝，一直受阮大將所壓迫，郁不得志。看貴妃貪婪不足，有心慫恿。人已經(jīng)死了，究竟是哪個所為，貴妃身在宮里哪能知曉？便是林孝找人殺了，貴妃以為自己得計也未可知！”

“如今這事越查越多，實是讓哀家心亂如麻。”星華渾身直抖，楚凈河說的是貴妃和林孝。但那字字句句，太后哪里不明白。親隨黨徒何止千百？這根本就是僭越啊！府中護衛(wèi)重重，死士無數(shù)，這定成謀逆也不為過啊！

星華眼看著皇上：“哀家早知，這事越發(fā)不能細查。但如今人已經(jīng)死了，貴妃又認(rèn)了罪。這可如何是好？”

“聯(lián)攏諸多外臣已是大罪，又暗刺朝廷大員，豈可輕饒？便是兒臣再愛她，也得給母后報仇出了這口氣！”云曦微瞇了眼，“她既如此長袖善舞牽連許多，必有外應(yīng)，非得揪出來不可！如今內(nèi)宮封鎖消息，京城嚴(yán)加守禁，心里有鬼的自然人心惶惶，如今拿不到實據(jù)，便逼兇自現(xiàn)！”

太后越想越愧，阮丹青已經(jīng)死了。貴妃之前的證據(jù)顯然已經(jīng)無法立住腳跟，如今又牽扯出林孝來。這般已經(jīng)翻出許多父親以前的舊賬來，難不成要她為了給父親報這個舊仇，再讓父親死不瞑目，最后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當(dāng)初皇上已經(jīng)一再替她遮掩，其實是顧著他們的母子情分！是她一時動了氣卻忘記了理智。此事顯然是與皇上無關(guān)的，不然，他早就順著她的意思賜死了貴妃了事。何以要再查來查去最后弄得連他自己提拔上來的林孝都快要牽扯進這樁案子來！是她對不住皇上，這些年，倒是她欠他了許多！

“太后，若是照林孝當(dāng)初所說，當(dāng)時無力幫助貴妃，只得給錢了事。但那時阮大將已經(jīng)身死，林孝繼任央集令右丞，他已經(jīng)有能力幫貴妃這個忙，何不做人情做全套？非要給巨額款項惹人多心？依臣所見，怕是那林孝才是盡收全利的漁翁！”楚凈河壓根不看太后那直抽抽的表情，繼續(xù)板著聲音道，“太后，貴妃處于深宮，太后容易監(jiān)管。她一日在，那林孝定要一日揣測不安。若是貴妃薨逝，他就會高枕無憂！阮大將為皇親貴胄，更是太后的親父。若是有人膽敢圖謀，皇上與臣絕不寬怠，定要細查究辦！”

云曦微瞇了眼睛：“干脆如此，太后今天召那林孝的女人進宮。到時她必往萊音宮去，看她們?nèi)绾卧俣ǎ≈劣跇氛p心，便先留著她，讓她與林孝對質(zhì)，看他們有何話說！”

他見太后一臉躊躇不安的神情，低聲說：“太后，此事既然已經(jīng)查了，便查個清楚也罷，那左含青最是剛直的，當(dāng)年便是再不得意也不肯說半句阮家的不是。更不屑做那搬弄是非的小人！至于凈河，他是兒臣的親兄，也是太后的兒子，哪里會傳出半點有損天家尊顏的事？大司馬既已經(jīng)歸了塵土，不管他曾經(jīng)做過什么，兒臣都不會忘記他對兒臣的情意，也都不再計較，更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去壞大司馬的名聲。也不會因此，讓母后再難過傷懷！”

太后一聽，再是忍不住，抱著云曦哭了起來！

后宮這些天被貴妃突然染疾的事也弄得人心惶惶，猜測不斷。但因太后親自震懾，根本沒人再敢胡傳，每日只管照禮行事。雪清心里明白得很，所以這幾天她跟她父親一樣，在后宮盡心盡責(zé)，小心處事。這事太后接手以后，秘而不宣地處理。表面上給貴妃的掬慧宮增添人手，實際上將人盡數(shù)換成壽春宮的。

她暗嘆太后手段高明，本來她只是想捅出那二十萬兩的事讓太后自己去聯(lián)想，沒想到太后要么不動，一動便如風(fēng)雷。

不過昨天娘親入了宮見太后，她才得知京里如今也戒備森嚴(yán)。東臨王楚凈河和左含青不時單獨召官問話，連父親也往王府去過。也不知皇上要做什么，朝上很是緊張。想是太后又拿到什么證據(jù)，皇上要徹查。怕是貴妃根本不止貪她這一家！

也是，太后忍貴妃這口氣也有許久，二十萬兩銀子的事一出，哪能隨便甘休。貴妃以前在宮里就到處攏人，如今手伸到朝上去了，皇上都不能忍了！

母親果然猜得不錯，太后和皇上都不打算將這件事宣揚，一是皇家聲譽，二來當(dāng)然是父親在朝中舉足輕重。那么她林雪清當(dāng)然要識這個趣，只消這陣好好表現(xiàn)，待事情一過，沒了貴妃，看那靜華夫人還如何自處？

這幾天皇上天天都往掬慧宮去，開始雪清有點不解，照理說，貴妃瞞著皇上向外臣拿銀子，這種事是丟皇上的臉。現(xiàn)在讓人捅出來，皇上縱不氣個半死也不該再理會她才是。況且貴妃已經(jīng)窮途末路，墻倒眾人推，她底下的常福繡靈豈有不為求自保的？指不定捅出多少貴妃以前做的好事。皇上現(xiàn)在還去她那有什么意思？

不過她后來倒是想通，對外可不是說貴妃犯罪，只是說她病罷了。前一陣皇上恨不能將她捧上天，如今突然變了臉豈不是讓后宮揣測？如此一想雪清便不再管其他，只一心操理后宮諸事便罷。入宮兩年，她也有了心得。以往是她呆傻，以為濃情蜜意恭順體貼便是好的。

其實在這后宮，女人也分三六九等，嬌嬈多情奔放大膽的，不過是讓皇上拿來當(dāng)個玩藝兒耍耍作樂罷了。還是要有大家之風(fēng)能操掌辦事，鎮(zhèn)得住人的才能長遠。雖然她很不喜歡緋心這套虛奉假面，但不得不承認(rèn)這是持久之道。

皇上擁美無數(shù)，各種風(fēng)情早就不以為新鮮，不過是一時之樂。這種起伏她也經(jīng)歷過，再美得驚心動魄，幾日的新鮮勁一過他也就厭了。母親說得有理，他是皇上，身負天下，要的是長治久安，男女情愛到底是要先讓在一邊的。

雖然這樣想想，有些許遺憾，但天家就是如此，反正除掉了礙事的貴妃。日后長遠相伴，皇上自然了解她的好處。當(dāng)初那貴妃不也是經(jīng)營近五載才小有成果嗎？如今她進宮不過兩年，日子還早得很吶！

天氣漸漸暖了起來，后宮卻比往年蕭靜了許多，只見花俏葉翠一派蔥蘢，但卻沒了往年賞花迎春，許多粉黛相歡之景。雪清領(lǐng)著幾個奴才，慢慢在前御園閑逛。昨兒剛落了一場春雨，今天陽光格外明媚，將那雨水揉洗過的碧綠嫣紅映得金翠灼耀，更透著清新蓬勃的味道。

如今太后重新過問內(nèi)宮事宜，雪清不過充做犬馬，雖然有些忙碌但并不勞神。

前幾日她是有些惴惴，這種事畢竟要累及家門，生怕倒了貴妃她也一并難安。但眼見太后如此決斷，倒也讓她放了心來。雖然這件事以后難免讓太后拿住以用來制肘林家，但總歸這事錯在貴妃，林家不過是受誑挨騙的，加上父親在朝中乃為肱股。只消他日后忠報朝廷，她在后宮安分守己，太后也絕不會隨便掀這個舊賬出來！

她一邊想著一邊慢行，拐出濃蔭彩石小徑，過了芍藥汀，近了湖畔之時忽然一怔。眼見汪成海正在一叢海棠花蔭那立著，邊上是皇上的黃頂傘儀，一幫小太監(jiān)捧著各式器物侍立在后，但卻沒瞅著皇上。她順著汪成海的眼神一看，皇上正在湖心亭外的水臺上立著，一身深紫繡金的常服，長發(fā)綰束以墨紫雕紋嵌，發(fā)尾長長甩出一股，隨著微風(fēng)而動。他負手而立，眼正瞅著水面，金粼浮動，映得他的衣衫點點瑩光。

她好久沒見著皇上了，二月二之時，皇上賜宴群妃，宴上說了些體恤的話之后便再沒見著。皇上每日向太后請安皆在下朝之后，與她時間相違。一晃已經(jīng)快兩個月，其實打從去年十一月他歸朝，便疏離諸宮，有空只與貴妃相聚，眼里再容不下別人。他南巡一去就是半年，加歸來的四五個月，讓雪清此時遇見，竟有種疏生之感。更因水面波光，映點點龍紋，更有種難近之味油然而生。

四周守著的執(zhí)路太監(jiān)先瞅見她，忙恭身下拜，口稱德妃娘娘。汪成海回眼看到，一時原地不動，抖了拂塵跪下行禮。雪清趨了幾步，點頭讓他起身。此時云曦聽到了岸上的聲音，回頭向這邊瞧來。雪清立在岸上福禮道：“臣妾不知圣駕在此，還請皇上寬恕臣妾沖撞之罪。”

云曦微微牽了唇角：“清兒何時也這般拘禮起來？憑的生分了。既來了，過來便是。”

雪清聽他依舊喚她“清兒”，心里一喜，忙起了身，錯開花蔭沿階而下。她今天一身鵝黃宮裝，寬袖紗籠，腰兩邊挾粉紫蝴蝶飛帶，頭發(fā)束三環(huán)流云，兩側(cè)結(jié)小細辮子，一動步子，極是飄逸。她眉目如畫，明眸皓齒，飛花逐月一般的靈瓏動人。

雪清走上水臺橋，福身而拜：“臣妾給皇上請安。”如今剛是中午時分，皇上居然這么早便從前頭回來了。打從三月底那會子貴妃稱病，皇上再沒逛過園子，每日朝罷便往掬慧宮去探看。想不到今天他竟是有了興頭？想來是時候也差不多，用不著再拘著。雪清這般一想，心里十分歡喜，但饒是經(jīng)了事，再不肯面上不掩心事。所以依舊低垂眼眸，一副恭態(tài)。

“起吧。”云曦喉間微喟了一下，轉(zhuǎn)身往亭里去。雪清起身隨著他而行，所帶的奴才眼見主子過去，也都跟汪成海等人一樣，皆在岸上遠遠立著等傳。

一入小亭，雪清一眼便見桌上擺著紙筆，焚著香爐，一時突然想起當(dāng)年她與皇上在此作畫的情景。那時岸上百花齊放，湖畔生光。他有了畫性，便在湖心作畫。那時他們常常相伴，濃情蜜意，縱然此時雪清已經(jīng)明白，他那時不過一時貪鮮心不在此，但再回想起來，也覺得十分愜意美好。縱然他只是一時之性，也是她的美好回憶。

雪清一邊想著，一邊便去瞧桌上的畫，口里笑著：“皇上今天不知又畫的是……”她話出了一半，人已經(jīng)有些發(fā)僵。他對著滿園春景，卻在畫人！畫上的人著紅衣金繡，梳飛鳳華髻，眉如煙里柳，眼若露浸珠，紅唇半啟，似笑還嗔。不是樂正緋心還有哪個？他從不繪人像，她曾撒嬌般要他畫，他只是笑卻不肯動筆，只道自己不擅工細。

云曦不待她近前便隨手將畫一卷，放到邊上的青瓷卷筒里，徑自坐在桌邊軟椅上，伸手拿過桌上的茶慢撥碗蓋，半眼也不瞧她。

雪清被他這種冷落弄得有些訕訕，剛才他明明還口稱“清兒”，如今卻似半句話也懶怠與她說一般。她深吸一口氣，強抑心中的波涌，慢慢踱過去，低聲道：“皇上既然難舍貴妃，臣妾自當(dāng)令……”

“令什么？令你爹現(xiàn)在去太后處言明，那二十萬兩與貴妃無干？全是你栽贓嫁禍不成？”云曦微挑了眉毛看著她，“當(dāng)日你不是有憑有據(jù)，連信物形狀特征都說得半分不差嗎？你籌備數(shù)月，不正是等今天嗎？”

雪清聽他話里挾刺，扎得她心里揪痛，眼圈一紅，突然跪了下來：“她的確向臣妾家里收了二十萬兩。臣妾若有胡言天誅地滅！皇上只肯信她，卻不肯信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