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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皇上由地方官員陪著,把江都巡視了一下,且陪同太后前往阮氏舊宅。阮家早就遷往京城,但祖基仍存,阮丹青包括其父親都還是歸靈南土。太后礙于身份,不能親往拜祭,不過是至舊宅看了看,觸景傷情,也難保悲傷落淚,感慨萬千。阮丹青是個權臣,但不是逆賊。權力這東西,一旦拿起,再想放下難上加難。便是他有退隱之意,下頭亦有眾心難平。太后心里是明白的,這種結局算是好的,等于犧牲其父,保全其家。作為當朝太后,將來也是要入皇家宗廟,能為阮家所做也只有如此。
趁著這幾天,緋心也算能好好休整。況且到達江都第二天,他們出去買了些東西。緋心便知道皇上有心先入平州,所以她也要準備一下。
其實她心里也很不安,若是往平州去,則不同于在江都閑逛。她看了地圖,平州位于清陽湖西南,中間隔了清原界,與江都差了百多里水路。而平州早就接報準備迎駕,最近定會戒備森嚴,瞅見面生的外地人少不了要嚴查。皇上這般過去,真是怕有什么閃失。但她是了解云曦,他打定主意的事是很難改的,所以她唯有細細準備,盡量考慮周全。
她先是細細地看了平州的地勢圖,將其主要道路及各地的衙門所在都記在心里,然后把自己的貴妃冊玉仔細收好。當日買的東西后來汪成海拿去也沒給她,弄的她也只得打發小福子出去再列單子準備點東西。
皇上這幾天一直忙于外出沒回院里,他二十七日夜里鬧了一起,至二十八日歇了半天之后,余下幾日就沒閑著過。緋心估摸著他打算提前出行的事定是沒幾個人知道。因汪成海照樣吩咐內府的人,以正常的日程定在七月初八起大駕往平州去,報至平州于初十接駕。內務的官員下頭的太監也都是照此準備,一應內需每日報給緋心看。緋心對地方上的事掌握得不多,現去打聽也太過招搖,索性也就不管了,靜心養著再見機行事罷了。
因這兩天太后也擺駕出去,原本太后駕側,她身為妃子理當陪侍左右。但太后根本沒答理她這個茬,估計是還惱她二十七日那天隨皇上出去沒好生伺候,害得皇上泄了肚子。太后不指她隨侍,云曦正好就臺階下,也不下旨詔緋心,緋心也就樂個清閑。她本來腳上生了泡,挑開以后上藥也不宜多行。加上二十九那天又來了月事,身上不便,每日也就在碧紅院的小樓里瞧瞧景,順手也擺弄擺弄針線。
行船的時候,她曾說過給皇上做鞋。既是說了,不做豈不成了欺君?所以緋心索性便找尚服局的太監拿來皇上的鞋模子,想給皇上做雙軟底的便鞋。
日子轉眼到了七月初四,至江都這幾天,天氣基本上是一天三變,陰雨居多。今天又是如此,早上的時候天剛放了晴,至了午間便開始積云,晌午的時候起了雷,又開始下雨。下的哪哪都是潮潮的,緋心前幾天身上不便,沒泡成澡,都是沖洗,也覺得不爽利得很。所以今天罷了晚膳便讓繡靈準備香湯,打算好好浸一回。誰料她剛浸了一刻的工夫,小福子便來傳話,說皇上讓她準備準備往東門去候著。緋心一聽,一時間也顧不得享受,忙著就收拾收拾乘著輕輦往東門跨院里去。
東門跨院這里名為聽雨軒,所有房子都呈尖錐角塔狀,四檐引走水線,檐角垂邊全是細細密密的小孔,雨水順著檐下,形成雨簾,然后流在地上,沿著細小的引水道形成各式圖紋,極為精妙。最巧的地方在于兩邊的奇石,全部有孔,水滴而落,滴滴答答間有如輕樂。聽雨之名,名副其實。院里種的芭蕉,雨打芭蕉,青翠喜人。一間主樓圍在中間,四面配閣,緋心一進去便覺得煙雨蒙蒙。
她進了堂,皇上還沒到,但汪成海卻在門口相迎。緋心一邊由著小福子往里扶一邊問:“皇上呢?”
“回娘娘,皇上一會就來。奴才都準備妥了,您先飲盞茶,然后更衣吧?”汪成海躬身應著。
“更衣?”緋心一聽,微蹙了眉,“皇上當下就要走?”她心里咯噔一下,這幾天沒見他,本來她還想稟告一下自己的計劃,然后再由皇上決斷。
“是,皇上剛才吩咐奴才先過來伺候。”汪成海低眉順眼地說著。
“皇上這次準備帶幾人同行?”緋心一時也來不及細問,徑自揀要緊的說。
“回娘娘,跟上回一樣,不過多兩個侍衛。”汪成海應著。
“什么?”緋心一聽怔了,這怎么行?這次不比那天,哪能只這幾個就妥的?萬一有什么事,哪里顧得過來?她瞧著汪成海一臉平靜的樣兒,一時有些生氣:皇上平日里白疼他了,就知道一味地順從,半點忠肝沒有!緋心雖然不是立在朝堂上的臣工,但也知道忠言進諫始為大節。小事可以不計,但關乎圣上安危,便是有關國體的大事,怎么能一意順從。這樣豈不成了只會溜須攀鉆,不懂忠節的小人?
但他一嘴一個“皇上吩咐”,緋心就算再覺得不妥,個中規矩禮數她還是銘記于心的。就算要諫言,也輪不著跟奴才講。況且皇上已經行事至此,她也難逆乾坤,只得先入了內堂更衣,待皇上來了再說。
戌時初刻的時候,皇上過來了。沒設儀駕,只由陳懷德撐著傘走過來的。雨聲也大,水霧凝重,加上天黑,竟也不顯山露水。一進屋里,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眾人,看了一眼緋心那身打扮,袖子微抖了抖水珠開口:“讓常福跟著就行了,一會就走。”
“皇上,臣妾實是覺得不妥當。”時間緊迫,緋心只得馬上切正題,省了那些個大道理,她沒起身,垂著頭開口,“如今要去平州,臣妾認為,斷不能如上回這般草率。唯龐信并兩個侍衛,實難顧得周全。”
“依你的意思,是再帶上太醫,并行車馬,大批侍衛喬裝于后?或者再讓先鋒營去探趟道路,那要不要平州太守先行接駕啊?”云曦淡淡地接過汪成海遞來的手巾擦了擦指尖,復端起托盤上的茶說著,“打這院里出去,只當自己是個百姓便是。朕臉上又沒刻著字,哪里就許多不妥?不過先走幾日罷了。”
緋心噤口無語,但她只要一想到前幾天西市的情景,仍覺猶有余悸。對于不出門的她而言,感覺一踏出去便是危險重重,更何況皇上九五之尊,安能與平民相論?所以滿腦子里的不妥當,卻又一時說不出什么精妙的道理來。
“起吧,儀駕初八便照常起行,到時與他們相會便是。”說著,他坐在椅上,看著她的打扮。白色假緞,在她身上也十分合宜。碼子比她日常所穿的略裁得大了些,正好掩住她的玲瓏。這幾日她也緩過勁來,氣色好了許多,南方雨水滋潤,倒似更是剔透一般。他的衣服已經換好,與她的相襯,白衣連袂,很是合體。這幾日他清減了些,畢竟不若宮里,加上天熱飲食難進,不過出來一趟,精神倒是格外地矍鑠起來。
他略略歇了一起,外頭便有曲哨之音。他已經囑了東臨王替他盯著這幾日的事情,并照管太后左右,讓左含青扯住外頭那些老朽。太后這幾天也疲累得很,一早已經跟皇上說要靜養幾日,隨后賜宴臣工家眷她便不再出席接見,一切讓貴妃看著張羅,也不用來問她。云曦知道她這幾天是想著阮家的事,不想再過問旁事。所以便是這幾天貴妃不露面,也比較好掩過去,到時看繡靈回還就是了,不過就是撐幾日的場面便罷了。
曲哨是龐信放的,意思是一切已經備妥可以出行。云曦便令汪成海并常福拎了東西,帶著緋心悄悄地打東院便往東門去了。
出了園子不久,雨聲便漸稀。因著皇上在江都,東城這邊巡查格外嚴密,但都是京畿和行務屬的人。左含青親自帶了幾個親信把他們送出東城,他本來也跟緋心想到一起,想找幾個人悄悄地喬了裝遠遠地隨著。但后又一想,面生口音不同,到時人多反倒麻煩。況且有龐信在,他是大內頂尖高手,加上皇上不過就去平州,沒幾日大隊人馬便趕赴相會,根本不需要太費周張。他一直將他們送到城外淮水支道口,那里已經停了一條畫舫,兩角飛尖,艙懸紅燈,撐船持舵的也是行務屬的人,事先探過河道。眼見幾人上了船,左含青便悄悄地引馬車回去了。
這條畫舫并不算大,只有一個中艙,但挺深,也能容十來個人。兩邊設小階,上前后甲板,船艄飛角,各掛了一盞琉璃燈。艙內也點了紅燈,映得船都微微泛紅。這幾日不停下雨,水位飛漲,支道這邊也很湍急,緋心坐了沒一會,便見不著城池燈火,四周黑麻麻的一片,幾個旋拐出去,遠望也是黑黑的瑩著光,倒像是到了更寬的河道。艙底鋪著織毯,兩側的座上也都襯著松松的墊子。中央嵌了一排桌,擺了各種小食,搭眼看去,都與西市那些差不多,不過精致了許多罷了。
緋心漸漸聽不到雨聲,唯聞水波輕響,倒也十分涼爽,沒了以往的悶熱之感。云曦坐在她身邊,一手端著茶杯,側身肘搭著圍欄看著外頭。對面是小福子和汪成海,小福子是個愛出門的,此時見主子無事吩咐,便前前后后地看著,脖子都快探出艙去。龐信站在前甲板上,雙臂環胸而立,抬頭看著天色,知道再晚些就要放晴了。
這船雖然不算大,但底厚板實,吃得住水,所以水面上并不覺得晃得很。行了一會,緋心眼前漸出燈光,隱隱與水面相應,竟晃出一大片亮來。隨著眼見光,耳畔也傳來歡聲笑語,一時間讓她稱奇。不由地循著聲音看,云曦看著她的神情:“快到清陽湖了,湖面上比岸上還熱鬧呢!”
說話間,船已經順著河道拐進清陽湖,這一帶兩岸都是果園,不設民居。所以岸上黑得很,但水面卻大是不同,光華一片,都是彩燈明亮,像是隨便蕩在水上并不起行。遠遠傳來歌聲笑聲,倒像是在船上經營的酒肆舞坊。
云曦說著便拉緋心起身,往前頭甲板上去。小福子一見,忙要跟著,汪成海一把揪住,生把他摁在座上。
龐信見他們出來,便側身讓了,偏避過緋心的位置,眼只向著水面而觀。緋心一見都聚在船頭,怕不穩當,輕哎了一聲手止不住去抓云曦的袖子。他垂眼看她:“無事,穩得很。”
外頭涼風習習,一出去眼界更闊。畫舫輕搖,遠遠的緋心見到一條比他們所乘的更大的繡船,里面影影綽綽有二十來人,艙架得很平,有人依小桌而坐,對飲相歡。中央還有女子隨樂而舞,輕紗紅袂,飄搖帶香。這整條船都掛了燈,映得整船通明,讓緋心連遠遠的山影都瞧得見。再放眼,這清陽湖波光粼粼,一側果林滿栽,而另一側根本難見盡頭。除了這條船,更遠處還有類似的,簡直有如一個水上樂園一般。
“這清陽湖西灣這里,可是在江都大大有名。”云曦看著四周,“酉時一過,只消天氣不是太糟。至少有十幾條這樣的船過來,至天明才歸。龐信當初說,我還不信,如今一見真是名不虛傳。”
緋心聽了心里一動,龐信,難不成他祖籍江都?再一細想,龐信的父親受徐殊遠貪污案的連累,最后死于獄中。當時這樁舊案,正是發生在淮南。徐殊遠是奉先帝旨意修瞿峽大壩并連通河道的官員之一,想來龐信對這一帶的風土也比較熟悉,如此一來,緋心倒放心了幾分。她看著那教坊繡船,通常富庶之地都是如此,藝舞聲色隨之興旺。
江都如今更是狎妓成風,士子名流都以此為雅,比之京城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能想出各種稀奇古怪的享樂方法,如今把樂子都尋到水上來了。估計若是皇上不南巡,這水面上可不止這幾條。現在這些,都是官中允許的正規坊樓,平時,估計連一些暗地里的都要冒出來爭風。
對此等聲色犬馬之流,緋心自是不愿意多瞧。她自小受孝誡教育,深覺女子該以守德為上。男人固然好色,但有些女人不知守禮,煙視媚行,偏要做那狐媚之態,引得男人流連忘返,視聲名于無物,偏要在那風塵里打滾,更是讓她深惡不以。
所以她一看是此等營生,哪有半點觀賞興致。越是近了,越覺得那船上男男女女都是丑態百出,低俗下流,不由得縮了手想退回艙里去!她不知道一會是不是皇上也有興趣找這種樂子,巴巴地這個時間跑出來,估計也是聽了龐信的攛掇心癢難耐起來。一這樣想,對龐信的印象卻是又壞起來,皇上身邊要是都圍著汪成海,龐信之流,只知道一味奉迎,投其所好,半點不知規勸,實不是什么好事!
她的赤膽忠心又在蠢蠢欲動,但她沒笨到皇上還沒說什么自己先呼呼喝喝起來。此行出來一趟也好,正好觀察一下皇上身邊的奴才。若是都于皇上無益的,便就是他再寵,她也要找機會拉他們下去!就像當初,她對付華美人和靈嬪一樣!皇上總有一天會明白她的苦心的,她雖不是男人,但也懂得忠君之道。
云曦瞧著緋心臉色難看,他反倒春光明媚起來。他們的船隨著漸近,越發地與那繡船貼合過去,甲板上此時坐了兩個女子,都是著極薄的衫,大開領都露出兜衣,彩燈之下也瞧不出是什么顏色,裙擺也撩出一半,小腿都露出來,有一個甚至還赤著足,手里拿著小團扇,媚眼睨飛,笑意含春。見了他們的船,都揚著手招呼,操著細軟的糯米腔:“兩位公子,來喝杯酒呀?我們這里的姑娘,南平小調唱得可好了!”
若此時是白天,定能看到緋心面若鍋底。她借著袖掩死命地想脫出手去,云曦偏就在底下死命地揪著不放。但他神情曖昧,長立當風,笑得比船上的姑娘還風騷。以至于搖船的見了,本來是打算越過去,但一見皇上如此如沐春風,不由得也減了速度,最后索性都不劃了。
龐信站在云曦另一側,他本是不相信皇上會對這種貨色有興趣的,再說了,皇上還帶著貴妃呢,就算有興趣,也不能當著貴妃的面兒來吧?但皇上笑得太燦爛了,燦爛到連他都有點吃不準。
那兩個女子見了云曦的笑容,就有點瘋魔了。而且不止她們,艙里可能也有人瞧見了,一時嘩一下探出好幾個腦袋,揚著帕的,拿著杯的,揪著發梢扯著衣帶的,全都一股腦地往這邊瞅。一時間鶯鶯燕燕,花癡橫行,恨不得整個撲過來把他摁倒在地。
里頭行樂的男人開始不滿,滿嘴南方腔咧著嗓叫嚷起來,嘰里呱啦地連緋心一時都辨不清他們說什么。水聲,樂聲,女人和男人或媚或啞的聲音糾成一團。讓緋心有點害怕起來,本來她是打算掙脫回艙里,但漸漸地,手指開始拉他,想把他給拽回去。
云曦感覺到她手上的變化,手掌一張將她的手整個包住,唇角揚得更深,臉上那格外明艷的笑意卻漸變得淡淡正常起來。他微偏了頭吩咐龐信:“走吧。”
龐信聽了剛欲打手勢,突然打艙里躥出兩個男人,都著長衫,像是文人模樣,但舉止沒半點文雅。其中一個把衣擺塞在褲腰帶里,扇子斜插在腰上,像佩把刀,頭發散開,五官扭曲,估計都喝得半迷。另一個高瘦的,衣服都散開一半,撩著衣襟踩在板邊指著云曦:“小癟三,不要因長得俊妖就勾搭來去哇。暗子還敢這亮境出來晃蕩的呀?破盆子叫場?小映七牢反的呀!”說完,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話云曦是沒聽太明白,緋心雖然知道不是什么好話,但有些詞實在是難解,但龐信聽懂了,臉一下微變,指節咯咯響。云曦回眼看他,意思很明顯,龐信只得硬著頭皮俯貼過去悄語了幾句。
云曦面上浮起一絲古怪的笑意,眼睨著他們,突然松了緋心的手,適力把她往后一送,接著整個人半躥一躍,伸手就向船上抓去。對方那條船高些,云曦正好撩到那高個子的腿,猛地一拽一拖,身子回落之間已經將那男人一下掀翻了去。那男人哇地一聲大叫,咚地一下砸到船板上。云曦揪著他的腿,竟將他倒扯著拖過來,又借著船晃飛起一腳,將他直接踢下湖!
這一系列動作既快又極是連貫,但船因云曦發力來回亂晃,緋心虧得讓他推了一下,整個人在晃之前已經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當她聽到“咚”的一聲落水聲都呆了,瞪著眼半天竟連一聲都沒出。
那船上的人有瞬間的靜止,頓了一下之后才開始哇哇大叫,喊的叫的,哭的罵的,拉桿子撈人的,拿鉤子要鉤他們這條船的都有。
云曦看了看自己的手,微瞥了眼揚手向后:“帕子。”他輕哼著,汪成海聽了馬上過來遞了條熱巾子。他拿帕子擦了擦手,眼里帶了嫌惡的神情。這會子,龐信已經身影亂舞,像只大蝶足不沾板,幾下便把飛鉤踢得倒飛出去,弄得那條船更有如炸了窩般,眾人抱頭鼠竄。
后頭適時地起槳,一下便拉開距離。緋心傻坐著,就聽水里一陣亂撲騰,像是那男人讓水一泡清醒過來,哇哇地大叫著讓撈。船上不停地有叫罵聲,中間還夾雜著有女人在問,公子叫什么名字呀?接著就是更大的罵聲!忽然見一只手伸過來,她睖睜著眼,半天才伸出手去。
云曦把她扯起來,看著她的面色開口:“進去吧。”他說著,半拉半抱地把她帶了進去。緋心喝了一盞茶這才慢緩過來,見他靜靜地坐著不語,長吸了口氣,慢慢地開口:“皇……公子,縱是要懲治他們,也不消得您親自動手,太,太……”該勸還是得勸。剛才他直接就跳起來,若是沒把人揪過來,反讓人揪過去怎么辦呀?她才不管他打哪個,但他是皇上,他是最重要的。要動手的事,也該吩咐奴才去做,龐信在邊上站著干什么吃的?
他偏了臉瞧她,突然輕笑了一下。緋心一怔,見他面容已經柔和下來,偏是笑得很詭異,讓她不明就里。
“就是要親自動手。”他笑著說,“不然破盆子怎么出氣?”
“什么破盆子?”緋心怔怔地,眼不由地往甲板上看,輕聲勸著,“龐信怎的向您學這樣的舌,憑的添了氣。管他們講什么,不過一幫下作浪蕩子罷了。還是萬事小心些的好吧?”
他握了她的手,隨著船搖搖晃晃微閉了眼:“還是出來的好。”他輕嘆,有些答非所問。
緋心有些聽不懂,云曦微揚了唇,艙內的燈光在他臉上罩上一層暈紅的艷,帶出朦朧的惑意。緋心看著他的側臉,挺尖的鼻有動人的線條,因光影帶出讓人心動的迷蒙。
其實剛才她聽了個大概,除了什么暗子,破盆子這種詞沒聽過之外,她知道大意是罵皇上招得女人出來看他,打擾他們玩樂。后面的意思她有些難以理解,好像是說如此也敢出來現眼,不怕讓官府拿了去嗎之類的。
但緋心更沒想到他會跟一個醉漢計較這些,他韜光養晦,心懷淵谷,朝堂之上亦無稍動之顏色。雖然有時也會恣意輕狂,但他絕對是一個有分寸的人。如今微服出來,絕不可能只為玩樂。他何嘗不知小心?更懂得不因小失大,為何剛一出門,便壓不住這點子小事?
緋心想著,便看一眼小福子。剛才小福子在艙里觀景,結果猛地一晃的時候差點整個人順出去,這會也不敢亂動了,老老實實在角落小臺上坐著,見緋心瞅他,心里明白,點點頭便貓著出去了。
“你讓常福問龐信,何不自己來問我?”云曦唇角揚出弧線。他沒聽到常福的動靜,不過只是猜的,但猜中了。
緋心愣了一下,低聲說:“什么是破盆子?”
“你真想知道?”云曦坐直了腰身,轉臉看著她,眼里笑意閃爍,忽然摟過她來在她耳邊輕語了幾句。
緋心傻了,聽得臉一陣青一陣綠。左含青這個蠢貨,往這船上掛紅燈籠!那個混賬男人把她當成暗館私門里的那種女人!緋心差點沒一口血吐出來,小拳頭都攥得緊緊,整個人不停地哆嗦,恨不得轉回頭去把那一船的人都扔湖里去!
云曦饒有興趣地看著她的表情,以她對聲名的看重,聽到之后自然會是如此的表情,怕是心里早就翻起狂濤。緋心的好奇心有限,她會對那句方言好奇,是因他的反應。換言之,她所好奇的并不是對方那句話的意思,更多的是,究竟是什么激起云曦難以壓抑的怒氣。雖然微服非她所愿,但她也想盡量多地掌握到他情緒變化的規律,所以,真的還是出來好!
錦泰江山姓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這王土,窮極一世,他又有幾次機會可以踏足幾分?指點江山的人,難見河山峻秀。錦泰國勢鼎盛,萬民向朝。但這些,并非是因他的功績。錦泰前有六帝,太祖一生征伐,流火之季一統沃土,創錦泰朝,百姓不再受亂戰之苦。高祖四度親征烏麗,開通南北之貿使邊境流民有所依生。德宗百廢之中兢業,親自扶桑引耕,設井田制,罷分封,奠定錦泰基業。先帝令夜棲灤稱臣,修瞿峽大壩,以解南困。先帝在位二十三載,每日晨往勤政殿聽政,從未有輟。當時的文華閣學士曾戲詩一首:曉星殘月輕露寒,紫殿丹階渺煙燃。一聞隕涼過關山,苦教宮燈不能眠。朱砂泣淚宣糅倦,毛穎發盡無聲怨。世仰天尊人人羨,不如南翁入夢酣。言先帝無數次通宵達旦,憂心邊關,一邊批奏,一邊待報。
而他這次,也是為了一揚先帝之德而來。若無上數代之君文成武德,焉有他享國之日?他不但要承前,亦要啟后。若想錦泰江山固若金湯,百姓安居樂業。縱使此時繁華昌隆,他更要居安思危,不能懈怠半分。他可以借著祖宗之蔭,以見這大好河山,有萬民稱頌,無一不是對他的提醒和鞭策。他要謹小慎微,以固國本,再圖霸業,才不枉一世為君!每寸疆土,皆是血汗,每見一分,更明心智。世情百態,每分每毫,于他都是學習。
當然出來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樂正緋心。當她離開宮廷,宮中那一套可謂全然無用。那么她的本性,也將或多或少地體現!
出行的好處不僅對于云曦有,于緋心也是一樣。當離開重檐高殿,沒有前呼后擁的儀仗,褪下華服,也不再是亦步亦趨的保護。工于算計已經無法成為保障,天下在他們眼中換了模樣,不再是地圖上的某一點,名冊上的某一人。他們融于當中,最近距離地看那些形形色色,被各式百態吸引感染,同樣也會被危險侵襲。
對緋心而言,這的確是一場驚心動魄但談不上是華麗的冒險,她的無力感來自于身份在此時已經毫無用處,謀算也不能讓她安全。宮廷之中她可以化身猛虎,宮廷之外,她卻毫無抵擋之力。但是,她正是因這次的出行,從而得到更多與云曦相處的機會,看到他與金闕之中完全不同的一面。當離開朝堂,他的行為與謀計無關的時候,一笑一怒都可觸達更深,格外璀璨奪目。若說南巡對她最大的吸引是淮安可預見的光輝榮耀,那么對皇上日漸而深的點滴體會,就是出乎她意料的驚喜了。她若真想做盡心為君,一盡忠心,這些當然必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