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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從來沒有愛過她,為何當初還要裝出一見鐘情,深愛著她的樣子。
他既然愛著別人,又何苦來利用她呢?
可是,可是她卻這般傻,還為他苦苦遮掩......從不去父兄面前多嘴半句他的不是。
他要皇權,他要大統......好,都好。她都可以幫他......
只是......只是他身邊不能有別人,只能有她......
可是......可是他做不到。既然他做不到,那她就幫他做到!
但是到頭來,這一切又有何意義呢?那人走了,還是有其他人補上的。這世上女子如此之多,她如何能除得盡呢?就算除盡亦能怎樣。
阮玉瑾許久之后才從回憶里抽出了神,取過錦榻上的《經書》:'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
一切皆空,或許忘了亦好!
忘了,那天是好天,景是好景,她曾對他心意癡絕如似水光陰。
忘了,他對她一切的好,只是要誘她入甕。
忘了,她曾經用盡力氣,只為著他身邊只有一個她而已。
忘了吧,忘了吧!一切都忘了吧!
承乾殿。柴義望著隱在暗處的景仁帝:'皇上,夜深了,該就寢了,明日還要早朝呢!'
景仁帝許久無語。柴義垂手而站,不再出聲。
良久良久之后,只聽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響起:'朕餓了,把面端過來吧。'柴義頓了頓,躊躇了一下,方道:'回皇上,壽面早已經糊掉了,奴才傳御膳房重做吧。'
景仁帝的聲音極輕:'不用了,端上來吧!'
他挑起了一根已經漲得發粗的面條,一口吃到了底。腦中閃過的,卻是當年她嬌羞嫵媚的臉。那年,是她初嫁于他,少女心性,慧柔婉轉。
她眉目含笑著道:'我娘說了,壽面要一根吃到底,千萬不能咬斷,這樣才能長長壽壽......'那般的盈盈淺笑,令人神動意搖,不能直視。
那年'百花宴'上,她跪拜后的一抬臉,剎那便驚艷了塵埃萬千。他亦從未有過那般的驚動,竟一時恍惚了。
可這般嬌媚可人的女子,卻那般的心狠手辣......
若不是當年他還要仰仗她......或許當真已經將她活活掐死了。可是望著她倔強的神情,還有眼底里頭隱約的痛,他的心卻一抽一抽的,手軟了下來,竟再怎么也狠不下去了。
是誰將她拖到如此地步的?是他!當年是他含笑著伸手誘她入這阿鼻地獄的。
他不能殺她,只是再也不去親近她。旁人是不知的,他冷落了她這么多年。
他那般恨她,當初打定主意,日后根基一穩,是要廢去她后位的。可是,可是,后來他卻不舍得了......
那么多年了,宮內宮外,明爭暗斗,她都站在他身后,與他一起走過,他或許已經習慣有她了。雖然她端坐在他身旁,再不是當年模樣了!
柴義看著皇帝一口一口地將壽面吃了個精光。心底嘆了口氣,隱約明白皇帝百折千轉的心思。雖然每次皇后遣人送來的壽面他都當場揮手說'倒了',可最后還是一根不落地都進他肚子里的。
想當年,某次有個當差的叫什么來著,他早不記得了。真的去將壽面倒了,最后的結果是被拖了出去,再無蹤影。
皇后那年染了風寒,歷經數月才愈。皇上每日遠眺昭陽殿的方向,亦命太醫日日來回報皇后病情,親自查看藥方。
可這么多年來,皇上卻從未踏足過昭陽殿。
圣嘉二十一年五月二十日深夜,承乾殿里燈光隱約,極靜,好似方才的宮廷之變只是一夢而已。
'瑾兒,事到......如今,一切......一切都......都已經如你......所愿了!'
龍床前本就置了鎏金的燭架,點著幾支粗粗的紅燭,映出他消瘦而臥的側影。
阮玉瑾望著那隱在濃重黃色后頭混沌未明的臉,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說,你說,為什么要騙我?你當年明明有心愛的歐靜芝,為什么要騙我?'
他的臉色枯黃,眸子混沌,怕是......怕是......
她以為她的心早已經是死了,可是到如今居然還是會疼。
他馬上要撒手而去了,留她一人孤零零地在這世上。
當年的初見,他與她攀談,句句討她歡喜,讓她以為世間真有書上所說的'心心相印'。她所喜的,皆為他所喜。兩人好似書上所說的天造地設的才子佳人。
可是......可是到頭來,那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出戲罷了。
無論她說什么,他卻只是默然而已。他再也不肯與她說話了嗎?因為她奪去了他最重要的權力嗎?他當年成也因她,如今敗也因她!
哈哈,天意啊!一切都是天意啊!
她緩緩地跌跪在了地上,哈哈大笑,形似瘋狂。許久許久之后,才冷冷地道:'百里竣秀,過幾日就是你大壽了。你知道這么多年來,我為何還是會每年給你煮長壽面嗎?你以為我還像當年那般癡癡傻傻地愛你重你嗎?哈哈......我告訴你,我所做的一切無非只是保我后位,保我阮氏一族而已。'
淚水潺潺,深淺不一地劃過她的眼角。
殿中靜到極處,只有他輕呼喘氣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猶如破敗的風鼓,呼呼作響。
她抱著雙膝,呆坐在地上,竟無半點往日里的高貴雍容。
他忽然極輕極輕地道:'朕知道......朕很早......很早就知道的。'
她淚眼模糊,用袖子遮著臉,嗚咽出聲:'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他什么也不知道。如果知道她曾經那般掏心掏肺地對他,他怎么會那般還她。把那歐靜芝藏于府邸,每日私會。一直到她產下百里皓庭一年后,方讓她知道那歐靜芝的存在......
他咳喘著道:'朕......早知道的,登基以后,你對朕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你......你自己,為了......你們阮家而已。'
他除了沒有給她所有女人想要的恩寵外,什么都給她了,連心亦是。
他又咳嗽了一會兒,才道:'瑾兒,這么多年來,你在......在后宮......任意妄為,你難道......難道......真的認為......朕......什么......都不知道嗎?'
她當年性子極烈,后宮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孟淑妃不過仗著他的寵幸,在她面前露了炫耀之色,她都會直接掌摑,更何況其他小妃子了。所有的一切,他不也是睜只眼閉只眼,聽之任之了嗎?
'瑾兒,如果朕不是......不是對你......你認為朕可以這般容忍你嗎?'
阮玉瑾身子一震,大約不可置信:'你......你說什么?'
'瑾兒,你這般聰慧,難道從來就沒有一丁點兒懷疑過嗎?朕為何會這般地放任你的為所欲為。'
她呆呆地站著,怔怔地望著他,恍若隔世!
四下寂然無聲,唯有窗外蟲鳴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