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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陷入了無邊的回憶:'當年昭陽殿的大火后,發現宮內少了木清。雖然當時墨蘭等人稟報,失火時,木清亦在昭陽殿內。我心里頭一直有懷疑。這幾年來,我從不相信你已經離我和承軒而去了。一直派人四下打探你的蹤跡。都是了無音訊。好像你真的已經......已經不在了。
'可我不肯放棄,直到一年多前,有人傳出在宰相府邸出現了與你一樣容貌之人。我暗中派探子察探虛實,后得報,宰相府邸中確實有一人與我所畫之像一模一樣。'
從那時候起,他便定下了計策。第一步,便讓人傳出去,說皇太子被人下毒,整個后宮大肆整頓。
她那時的記憶還未恢復,可不知道怎么的,一聽說皇太子被人下毒,生死未卜,她竟會心痛如絞。當晚便做了噩夢,從此之后夜夜不停。夢里的亭臺樓閣,走廊宮闕,無不奢侈華麗到極致。漸漸地,她竟分不清是真實還是夢境了。后來她受寒,大病了一場,便開始一點點地恢復了記憶。
'無雙,我只是想告訴你,當年并不是我讓沈叔去賜毒給你的。一切只是他自作主張而已。
'是......我一直恨阮玉瑾,恨你們阮家。年少之時恨不得將你們阮家挫骨揚灰,方能解我那心頭之恨!若是按照我和沈叔的原定計劃,是一早要將你除去的。可是,可是我后來,后來舍不得了......
'因為......我對你動了情......'
一直到她離去之后,他才發現,原來在流水般的日子里,他意料之中地娶她,并成功登基。但卻意料之外地愛上了她!千算萬算卻怎么也算不過冥冥中注定的。
她搖著頭,聲音不帶任何溫度,清清冽冽,好似數九寒冬里冰冷的水緩緩漫過耳中:'百里皓哲,以前的事情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以往所有他與她的一切都只是在做戲而已。既然他如愿登上大位,這幾年下來早已經大權在握了,早已用不著阮家了,又何必繼續在這里惺惺作態呢!
無論他現在再多說什么,對她來說已經沒有半點意義了。只因她再也不會信他了。因為不能信,也不敢信!
她緩緩地一笑,一字一字地陳述殘酷的事實:'你想要找的那個阮無雙已經死了,她已經死了......'當年那個為他動情的阮無雙早已經死在昭陽殿的熊熊大火之中了。往事不能回頭,歲月無法倒流。她身子雖還是那具身子,但那時那景那情,卻永不會再有了。
那日,木姑姑拉著心如死灰的她到昭陽殿后殿溫泉池的假山群中,告訴她當年先帝大修后宮的時候,為防他日不測,在昭陽殿的溫泉池后面留了一條密道,可直通京城西山中。因先帝和太后連番離去,當世之中只有她一人知曉而已。
可她渾渾噩噩的,一直處于茫然狀態。木姑姑提了燈籠,將機關打開,一把將她推入了密道。她跌撞在密道的石頭上,陣陣痛意這才使她有些模糊意識,抓著木姑姑枯瘦的手,顫顫地道:'木姑姑,你--你--隨我一起去。'
木姑姑搖了搖頭,清瘦見骨的臉上神色堅決,目光中有種認命的泰然:'皇后娘娘,奴婢的大限已到了。奴婢要跟隨太后娘娘而去了......'望著她,又道:'這是奴婢造的孽,就由奴婢去受這果。這是木清的報應!因果報應啊。只是奴婢對不起皇后娘娘,連累皇后娘娘了。'
說罷,跪了下來朝她磕頭:'皇后娘娘,您千萬要保重。您還有小太子,還有阮家。只要出了這皇宮,您還可以再世為人。'
再世為人!再世為人!
他如此地對她......她再世為人,有何意義?
她提著燈籠,一個人跌跌撞撞地在密道里穿梭。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無窮無盡的冷。
她不曉得自己走了多久,幾乎以為自己都撐不下去了......醒來的時候卻是在西山的一個尼姑庵里。住持師太說,是清凈師妹在山上采草藥的時候將自己救回來的。當時的自己渾身濕透,還染了風寒,一直高燒不退。這已經是清凈師妹將她背回來的第八日了。
由于高燒,她忘卻了前塵往事,甚至連自己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住持師太憐她孤苦,便收留她住在了庵堂。
庵小人少,只有十來個人而已。因在半山上,向來自給自足,世事不通。等她身體好些,便開始跟著清凈師妹,幫她曬藥收藥,做些打雜的輕活。
一晃眼就是半年的時間。跟清凈師妹熟絡了后,某日不知怎么說起她失憶之事,清凈師妹才玩笑似的跟她說:'我想你以前肯定是個出身富貴的人。'
她問她為何會這么說。清凈師妹笑嘻嘻地說:'你看你的十根手指,根根如青蔥,哪里有半點勞作的痕跡。再說了,當時我將你背回來,你身上穿的綢緞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價格不菲的。'
說著說著,就望著她嘆氣:'小晚,不知道你什么時候可以恢復記憶?'因她被揀來的時候是傍晚時分,白霧似煙籠在山腰。所以清凈師妹就幫她取了個名字叫小晚。喚著喚著,連她自己也習慣了。
她淡淡一笑,并非是她不想恢復記憶。可是每次只要她刻意回想從前,便會有頭疼欲裂之感,連心都會像被什么東西揪著一樣,好疼好疼。
或許以前的日子過得并不好吧。所以老天想讓她忘記。
又過了數月,她夢中漸漸出現了一些片段。是一個府邸,水榭歌臺,飛檐翹角......如此的多日反復。某一晚的夢里,她甚至看見了府邸的牌匾:宰相府。
可是又總覺得隱隱中還是遺忘了很多事情。她幾經矛盾輾轉,稟明了住持師太,最后決定修書一封,請清凈師妹送去。不到半日,便有兩人飛奔而至。初見她的時候,如見鬼魅般驚異,又仿佛某件珍寶失而復得般地狂喜。
他們站在她面前,目光里頭淚水瑩然。他們說她是他們的妹妹。不知道為何,她雖然不記得他們了,可是卻相信他們沒有騙她,因為心中涌起的那種親近、安全之感是騙不了人的。
他們將她送往信州,以穆凝煙的身份一直在信州府邸深居簡出。她在信州的日子過得十分的安靜。
后來因母親生病,所以兩位大哥又將她帶回了京城,并囑咐她在人前只能喚他們作表哥。連從信州開始一直貼身侍候的琉璃亦不知道此事,一直以為她是穆家大小姐。至于真正的穆家妹子,亦有了好歸宿。
只是那個時候她還未恢復記憶,便遇到了孟冷謙。對于孟冷謙,她并非沒有一點喜歡,他這般的才情容貌,家世背景,樣樣皆與她相配。少女心性,向來都是如此的。
若是一輩子未恢復記憶的話,她和孟大哥或許可以琴瑟和諧,恩愛到老。
那樣的話,未必不是不好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可是......可是,她還是恢復了記憶。她憶起了他,憶起了承軒,憶起了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