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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無雙蹲下了身子,接著飛撲而來的承軒,輕聲道:"噓,小聲些。"承軒緊緊地抱著她,懂事地將聲音放低:"是,不能讓他們聽到。"
阮無雙將承軒軟軟的身子抱了起來,柔聲問道:"今天師傅們都教了些什么?"承軒回道:"教了三字經。"便朗朗地開始背了今日師傅們所教的。
阮無雙取過點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與他。承軒一邊吃一邊又喋喋不休地說了昨日侍從們怎么陪他玩,怎么陪他在園里粘知了,捉蟲蟲。
阮無雙問了些課業的事情,見到了承軒平時午睡的時辰了,便將他抱到后面的寢房。哄了好一會兒,只見他還是精神奕奕的,一點要入睡的跡象也沒有。便裝作生氣的樣子道:"怎么這會子了還不睡,再不睡覺娘要走了哦!"
承軒一聽,忙扯住她的衣袖:"娘,我乖,我這就睡。"這才閉了眼睛。阮無雙隔幾天才會來陪他一次,知道他不舍得睡,就想纏著自己。
果然,不過片刻,承軒又睜開了眼,圓圓的小眼睛望著她:"娘,你陪我一起睡,你好久沒有陪我睡覺了......"軟軟的眼神帶著乞求......她猶豫地看了一下門口,有些擔心會被識破......
阮無雙鼻尖又涌起了熟悉的酸澀,心疼地看著孩子,吸著氣,點了點頭:"好,娘陪你睡,那你快閉眼睛。"這般地陪著承軒,真是種偷來的奢侈。
每每夜深人靜,她一想到承軒,一想到他,總是痛得難以入眠。甚至有時候睡了,亦會從夢中驚醒過來。整個人會冷汗淋漓,如同從水中撈出來一般。
他到底要怎么對付承軒?看他現在的樣子,似乎依舊把承軒當做自己的骨肉。可是他明明知道的,懷承軒的日子是有蹊蹺的。
或許是他捉摸不定的心思,她越發覺得惶恐不安,以至于天天寢食不寧。
罷了,不要再多想了。墨蘭守在門外,有什么動靜馬上會進來,應該不會有什么事情的。她將承軒擁得更緊了些,聞著承軒身上熟悉的味道,幽幽地嘆了口氣。是福還是禍?罷了,是禍,怎么也躲不過的!
母親守在孩子邊上,承軒似乎很有安心的感覺,呼吸很快均勻了起來,不一會兒便睡著了。就這么望著孩子天真無邪的睡容,她的眼皮亦慢慢重了起來......
在夢中隱隱聽到墨蘭的聲音輕卻急地傳了過來:"小姐......小姐......皇上來了......"猶如驚雷劈落,阮無雙猛地一顫,自朦朧中驚醒了過來。
現在應該是他午寢時辰,所以她每日才會挑這個最安全的時間過來。但今天......環顧了一下房間,這間寢房位于整個長信殿的最后面,無偏門而出,更無任何可藏身之處。現在唯有希望皇帝還在來長信殿的路上。
可墨蘭的話打破了她的幻想:"小姐,皇上已經進了前殿了......"那就說明已經退無可退了......
還在思慮間,只聽得房門外已經傳來了腳步聲。有人已經將門推開了,看來已經避無可避了。她忙使了個眼色給墨蘭,按宮規跪了下來。那人的腳步似乎停頓了一下,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走了過來。
可不知道為什么,他才走短短的那么幾步路,她卻覺得已經有一輩子那么長的錯覺了。她低著頭,目光的范圍只有那么小小的一塊地方,只見他杏黃的龍袍下擺微微地從她身邊拂過,靴子上的五爪金龍隨著他很緩慢很緩慢的腳步,漸漸地在游動......
這個場景是這么的熟悉,熟悉地能輕易地惹起心口那熟悉的痛......一切仿佛還發生在眼前般栩栩如生......當日是他與她大婚,她也是如此,低著頭,唯一能看到的,只是他的靴子......
他停在了她面前,她低著頭,學著侍女們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一切仿佛都停下來,靜止了一般。似乎過了很久很久,久得她幾乎以為自己是石像了。他才移動了腳步,聲音從頭頂傳了過來,熟悉又仿佛是陌生的:"太子睡了多久了?"墨蘭頭伏在地上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剛剛才入眠。"
皇帝沒有再說話,墨蘭心里像是有個鼓在敲打,忽上忽下,只覺得后背潮濕,一手心都是冷汗。
片刻之后,皇帝才道:"起身吧。"兩人這才起來,低著頭垂手站在邊上。墨蘭偷偷抬了一下頭,只見皇帝的眼光正落在榻邊的幾小碟點心上。點心小巧精致,色澤很是誘人。
皇帝揀起了一個,細細地瞧了一會兒,仿佛漫不經心地道:"這倒是用了心思了。怎么沒有呈上來過?"候在一邊的石全一這才出聲道:"奴才這就派人問問。"
墨蘭低著頭,思慮著要怎么帶著小姐退出去。此時聽皇帝問起,便回道:"回稟皇上,這些小點心是皇后娘娘親手做的。奴婢這就讓人再送一份過來。"
皇帝沉默數刻,石全一揣摸著皇帝的心思,朝墨蘭使了個顏色。墨蘭懂得他的意思是等會兒派人送到承乾殿。正準備行禮退去,皇帝的聲音淡淡地傳來:"不必了。"阮無雙不自覺地捏緊了手,心仿似沉入了井底。
墨蘭行禮道:"是。奴婢等告退。"兩人低著頭,躬身退去。石全一的目光無意中掃到了墨蘭身后那個侍女的身影,忽然覺得有幾分眼熟,只是這身形也太過纖瘦了。腦中一個影子閃過,他不由得一驚。轉頭偷瞧了皇帝一眼,只見他正朝著那身影的方向怔怔出神。
皇帝分明是已經瞧出來了。可為何裝作不知呢?
許久之后,皇帝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定定地看著門口。石全一在心底嘆了口氣,不明白皇上這是何苦呢?如此的為難自己!
正思慮間,只聽外頭一陣的嘈雜聲。抬頭只見皇帝微微皺了皺眉頭,似乎極度不耐。
石全一忙退到房門口,低聲喝問手下道:"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不曉得太子殿下正在休息,皇上也在這里嗎?竟這般吵鬧!"只見手下的小李子已小跑步的從不遠處趕了過來,湊到他耳邊道:"石公公,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一個丫頭不小心把尹妃娘娘親手做的點心撞翻了。尹妃娘娘正在發怒,說要重罰呢。"
石全一皺著眉頭道:"去跟尹妃娘娘說一聲,就說太子殿下正睡著呢。若是吵醒了,皇上這頭我們奴才也難以交代......"說話間忽然想到墨蘭和那個人才走不久,不會這么巧吧!
忙抓住小李子的手臂,急問道:"不會是方才剛出去的墨蘭她們吧?"小李子回道:"可不正是她們!"
石全一心里咯噔了一下,忙道:"快,快隨我去看看。"這時,皇帝的聲音也傳了過來:"什么事情?"
石全一道:"奴才......奴才去看一下,再來回主子。"皇帝不說話,似乎是同意了。石全一這才快步出了殿門。
御花園內,日頭朗朗,照得遠處近處琉璃瓦上金光瀲滟,好似能濺下火來。也越發讓人覺得燥熱異常,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寶蓋羽扇下的尹妃正板著一張俏臉,而身邊的貼身侍女冬燕正在罵人:"真是不長眼睛的東西。你們可知道這可是尹妃娘娘親自熬制的,要送去給皇上食用的。"
墨蘭已跪了下來,不停地認錯道:"尹妃娘娘恕罪,是奴婢的錯,請尹妃娘娘責罰我一人。"墨蘭心里也清楚,這是尹妃這邊故意在找茬。方才她和小姐見了她們過來,垂手站在一旁準備要行禮問安的。明明這丫頭撞過來的,偏偏就撞到了離她們距離最近的小姐身上。
冬燕橫眉瞪眼地道:"你們兩個都脫不了干系。不要以為你們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我們尹妃娘娘就罰你們不得!來人哪--給我掌嘴!"邊上的兩個內侍應聲道:"是。"拎起手朝兩人低垂的臉甩了上去,墨蘭拼命地推開阮無雙身邊的內侍,但哪里抵得過內侍的力氣......
石全一遠遠地瞧見,忙急急喝道:"給我住手。"只聽"啪啪"兩聲,墨蘭和那人臉上已經著了一掌。
石全一大聲怒道:"住手。"那兩個內侍一看是石總管,這才停了手。
石全一看了看撒在地上的一灘東西,轉頭瞧了那人一眼,只見她依舊低著頭,如此望去只瞧見烏黑如云的侍女發髻。心里知道,她也是怕別人發現身份,作了侍女的裝扮,且一直低著頭。所以尹妃定是未發現她的身份,否則就算借了膽子,這一巴掌也不敢甩上去的。
可現在也沒有法子說穿。皇后違背圣意,私自出殿,已是大罪。方才在長信殿,皇帝明明是知道的,可也裝作不知。那么他自然也絕不可拆穿。行了禮后,只得跟尹妃求情道:"尹妃娘娘,想來這兩個奴才也是無心之過。請娘娘看在奴才份上饒了這兩個奴才吧。"
尹水雅一直以來就千方百計地想著籠絡石全一,這時聽他這么一說,自然巴不得賣他一個順水人情,便笑吟吟著道:"既然石總管這么說了,那此事就算了。你們兩個奴才還不快謝謝石總管。若今天不是石總管給你們求情,我定要將你們送到小門的管事姑姑那里去。"
所謂"小門"是懲罰各宮犯錯侍女的,極是嚴厲。那管事姑姑手里據聞更是有萬種有段,讓侍女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石全一又行了一禮道:"奴才謝尹妃娘娘。"墨蘭等唯有再次叩頭:"謝謝尹妃娘娘開恩。"尹水雅心情甚好,璀璨一笑地轉頭問道:"皇上可在長信殿,領我前去。"石全一回道:"是。"
到了殿門口,只見小李子出來伸手攔了正準備進殿的尹水雅,行了禮后道:"尹妃娘娘,皇上吩咐了現在任何人都不見。"尹水雅看了他一眼,抬了下巴,頤指氣使地道:"幫我通傳!"
小李子小心地賠笑著道:"尹妃娘娘,不是小的不肯通傳,只是皇上說了,什么人也不見。"一邊說一邊面泛難色地抬頭看了看石全一。
尹水雅這才轉身朝石全一道:"勞煩石總管幫忙向皇上通傳一聲,就說水雅來了。"石全一見小李子的樣子,就知道皇帝不想見尹妃。但還是朝尹妃應聲道:"是,奴才這就去稟告。"
皇帝正站在西窗邊上,石全一遠遠地行禮稟報:"皇上,尹妃娘娘在殿外求見。"皇帝冷冷的聲音傳來:"朕不是說了,什么人也不見!"語氣極冷,似乎猶夾帶著雷霆怒火。
石全一輕輕抬頭,只見西窗外頭的御花園景色如畫。方才尹妃等人所處的位置一目了然。
傍晚日色已漸薄,斜斜地灑下來,余熱微微。柳嵐與唐巧嫣正在蘭林宮的湖心亭里賞魚。柳嵐之父柳侍郎與唐巧嫣之父唐翰林是同年進士,素有往來。兩人倒也是自小相識。自入宮后,兩人相對其余二妃,自然要親近些,走動也相對頻繁。
唐巧嫣捏碎了一塊藕粉蜜糖糕,撒在了波光粼粼的池子里,只見各色的錦鯉游弋而來,爭相搶食。柳嵐端著白玉茶盞,不時用蓋子一遍又一遍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偶爾淺飲一口。
眸光停留在了唐巧嫣的纖手上:"妹子手上的這個黃金九絲鐲子做工倒也極精致。"唐巧嫣似笑非笑,轉頭道:"不過是別人家挑剩的,有什么精致可言啊?"
此話一出,柳嵐已經會意,估計就是這幾日皇帝的賞賜。四妃子中,現在尹妃最得圣上歡心,每一季禮部的貢品中,皇上都是第一個賞賜給尹妃的。此時從唐巧嫣笑意盈盈的嘴里,還是可以聽出幾絲的酸意。后宮中人,對這些最最上心了,看來必有人暗地里連銀牙都要給咬碎了。
柳嵐口上還是作足了寬慰狀:"妹子,你若是初一,我便是十五......"柳嵐身邊的貼身侍女如夜腳步急促地走了過來,喚道:"娘娘......"似乎有事情頗為急著想稟告。
柳嵐微微朝茶盞吹了口氣,責道:"急什么,沒瞧見唐妃娘娘在啊。"抬頭朝唐巧嫣笑道:"奴才們不懂禮數,讓妹妹見笑了。"
如夜朝唐妃行過了禮。柳嵐這才道:"說吧。何事?"如夜稟報道:"娘娘,方才從澄碧宮傳出的消息,皇上下旨讓尹妃娘娘遷居上水宮。"
柳嵐的手只覺一燙,茶盞里的熱茶已經晃到了手上。而唐巧嫣的整塊藕粉蜜糖糕"撲通"一聲掉到了池子里。兩人相視一眼,只見雙方眼里俱是驚訝之色,忙道:"這是為何?"
上水宮位置緊臨冷宮,四道宮門更是將其隔絕在御花園之外,偏僻而長年沒有人居住。這一道圣旨一下,擺明了尹妃已經失寵。可宮內之前并無半絲風聲,才幾日之前,皇帝還賞賜了很多東西給尹妃。所以兩人一聽到此消息,皆覺震驚駭然。
如夜回道:"尹妃也不知道是犯了何事,正在宮內啼哭,吵鬧要見皇上。"柳嵐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宮內成也因一人,敗也因一人,尹妃自然是得罪皇上了。卻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人人皆說女人心,海底針。可皇帝的心呢,怕是比海底針還要細上千倍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