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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夏端著一碗雞湯,從廚房一路小心翼翼地走來,伸出手剛要推門而入,耳中卻聽見杜禮孱弱的嗓音。
“薇娘,我這個病,怕是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了……”
杜禮剛說完,盧氏便執(zhí)起手絹落淚道:“你胡說什么呢?孫大夫說了,這不是大病,養(yǎng)養(yǎng)就好了。”
真是這樣就好了……杜禮是多么希望自己的急癥,只是些傷寒上火的小癥狀呢,可是,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這些天,他突然覺得很累,全身無力,這種無力,不是歇歇就可以恢復(fù)的那種,而是……行將就木的感覺啊。
杜禮思及此,不輕彈的男兒淚也滾滾而下,他是多么希望,自己有生之年能給二娘三娘置下豐厚的嫁妝,給小郎攢足聘禮,給相信自己陪伴自己的薇娘掙來幸福的生活,讓她每次從娘家歸來,不要再偷偷落淚郁郁寡歡啊……
可是,在他干勁旺盛熱火朝天之際,老天爺突然一盆冷水澆下來,叫他,怎堪忍受?
他還盼望著,看到小郎娶妻生子,二娘三娘生活和睦……
為今之計,只能盡力為妻兒考慮以后的生活,若日后他真的……不行了,也可以叫薇娘衣食無憂,孩兒不必寄人籬下,流落街頭。
“薇娘,你聽我說。”杜禮加重了語氣,雖然他一向?qū)ζ拮友月犛嫃模頌橐患抑鳎允怯行┩赖模@一認真,盧氏立刻止住了哭泣,怔怔地瞧著眼前這個嚴肅異常的男人,一股悲意從心底升起,眼睛再次模糊。
讓心愛的妻子這般傷心,杜禮心痛的無以復(fù)加,都是他無能啊……
杜禮如此一想,軟下的心腸立馬又狠起來,他伸出手細細地為盧氏拭凈臉上的淚水,沉聲道:“薇娘,我知道你與二娘商量著賣地,賣地也罷,我不反對,若是能夠治好我,那也可,但是,若治不好呢?還要賣什么?酒館?宅子?”
盧氏呆呆地點了點頭,杜禮怒道:“我不同意!”
“可是……”
“沒有可是。”杜禮嘆了一口氣,望著薇娘淚眼模糊的面龐,眼淚再次忍不住打轉(zhuǎn),輕輕將薇娘拉進懷里,杜禮閉上眼睛,道:“薇娘,我們和離吧……”只要薇娘離開自己,憑她的姿色身份,一定會再嫁一個好人家……
明夏端著雞湯,愣在了門口。
她不知道,杜禮竟然放棄的這樣決絕。
雖然明白杜禮的病一時半會是沒法好的了,但明夏都沒有放棄過希望,她還和盧氏商量了等這一季作物收獲,便要變賣土地,酒館她另有用處,她可從沒想過連酒館宅子也賣了的。
杜家也算是小有產(chǎn)業(yè),政府實行均田制,像杜禮這樣的男丁,可以分得一頃地,其中二十畝是永業(yè)田,八十畝的口分田,永業(yè)田顧名思義,就是可以傳給子孫的,口分田就不一樣了,人死后要歸還政府。
杜禮未搬出主屋的時候,家里的土地本來與族里是一起的,后來杜禮堅決要分出來,杜家二老與杜家其他的長輩一番商量之后,給了杜禮二十畝地,讓他自己種,理由是杜禮家男丁稀少,其他的土地要留給公中。對于這樣不公平的分配,杜禮沒有絲毫怨言,二十畝就二十畝吧,只要他的娘子兒女過得好,地多地少,他不計較。
二十畝地,聽起來很多,可是唐朝的土地哪里像新中國治下的沃土那樣能夠精耕細作呢?明夏家的二十畝地,有一多半都是不能種植作物的,貧瘠,干旱,鹽堿,這些都導(dǎo)致二十畝地,除去給官府上繳的粟二石,絹二丈,綿三兩,麻三斤之后,便所余不多,僅夠一年家用,存糧是沒有的。
再加上“輸庸”的那些絹,可以說,單憑這二十畝地,杜禮一家是過不下去的,所以杜禮才在信都開了家小酒館,勉強維持家用。
杜家的經(jīng)濟狀況,明夏之前便了然于心。杜禮這人老實,肯干,之前的用度倒是不虞或缺,只有她初來的那一年,杜家喪失了一個兒子,還要為她請醫(yī)吃藥,再加上公中分得的錢物少,杜家很是拮據(jù)了一段時間,之后杜禮奮發(fā)圖強,將酒館經(jīng)營的有聲有色,家中也就寬裕起來,因此,明夏從沒有在這上面費過什么心。
可如今不行了。
明夏曾對這些產(chǎn)業(yè)好好規(guī)劃過一番,賣地一事,也是她主動跟盧氏提出來的。二十畝的地,不夠發(fā)家,沒了杜禮這個壯勞力,她總不能年年請短工啊。
若是有個幾頃地,好好經(jīng)營,未嘗也不能小康,可是這點子地,不能大棚又不能種植經(jīng)濟作物,實在不值得明夏費心折騰,還是小酒館有前途。
唐朝人,不是最好飲酒么?
“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唐朝的酒徒這般狂熱,開酒家,自然應(yīng)該火。
咱穿越的記憶還是有點好處的啊,可以在宏觀上把握時代的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