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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并不算太稀奇,父皇欽點的狀元郎想必也能這般滿腹經綸,出口成章,觀天監的太傅們也會觀星云知晴雨。
但沒人能夠比得上他。
他的眼光遼闊,放及天下,知民聲懂疾苦,通世間百態,可以陽春白雪也不小覷下里巴人,滿肚子都是稀奇古怪的江湖傳說民間故事,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他的武藝怎么樣,我不清楚。但即便是大內總管康大人提起他時,也會抱拳恭敬地稱一聲“容公子”。
從他們的語氣神態里就知道,他們尊的是容衍這個人,和鎮國公府無關。
這么出色優秀的男子是我的愛郎,我得意地笑,睡著了都笑醒了好幾次。
在和父皇母妃進膳的時候因為拿著銀勺傻笑,被母妃打趣,槿兒長大了,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父皇呵呵笑著說,我的槿兒當嫁一個世上最卓越的男子,否則父皇可舍不得把女兒嫁出去。
我心頭暗自歡喜,差點忍不住告訴他們,那個最出色的男子,我已經找到了。
那個時候,我是多么感謝上天,讓我遇到了容衍。
他在我鬢間簪上紅艷如火的木槿,聲音似月下潺潺的溪流,有著溫柔靜謐的味道:“槿兒,我會娶你。”
我有些害羞沒說出來,其實我想說,我也非你不嫁。
這么大膽的表白,我鼓足了勇氣也說不出口,但他應該會明白,我的心已經放不下其他任何人。
那段時間真是甜蜜啊,甜蜜到不敢回望。但在之后的十年里,我屢屢撕開回憶的創口,把那時的情景一遍一遍地回想。
雖然疼痛入骨,但這些記憶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命運多舛,世事弄人,我萬萬沒有想到,和他的相遇注定是一場悲劇。
在朔國帝都的日子里,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煎熬。
心如死灰卻不尋死,寧可渾渾噩噩地活著,真是讓人看不明白。
但我清楚,自己是在等他,等他騎著白馬仗劍而來,把我從這地獄中接走。
我一直在等他,等了那么多年,可是他一直沒有來。
“槿兒,等我……”
我坐上回宮的轎子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撫著傷口倒在地上,眼底是滿滿的悲傷憤怒和不甘。
他說讓我等他,我便等,他說的話,我一向都是聽的。
可是他失約了,他從來沒有失約過,除非死。
我不相信他死了。
因為三哥,三哥他答應過我,只要我肯遠嫁和親,就會保他性命。
還有五哥,最疼我的五哥,親口向我保證,會想盡方法救他。
他們兩個都是父皇依仗的皇子,在朝中各有勢力,尤其是三哥,已隱約有了儲君之勢。
我豁出性命不要,把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五哥急得手足無措,三哥,我那個深沉老練的三哥也變了臉色。
“如果救他,我就不死,答應和親。”我開出條件。
三哥連夜進了宮,回來帶來消息,說父皇同意了。
就在我出嫁的前夜,三哥還巴巴地趕來告訴我,容衍已經從大牢里出來了。
兩位兄長對我向來疼惜,平時有求必應,這一次,難道他們在騙我?
想到這里,我的冷笑聲就傳遍了整個大乘宮。
我的人生多么可笑啊。
父皇,那個慈祥和藹,視我為掌上明珠的父親,親手摧毀了我的幸福。
兄長,那兩個時時刻刻站在我身前的兄長,欺我騙我,殺了我最愛的男子,將我推入深淵。
我心中僅有的那點溫情,在皇權面前,腐爛成泥。
我還是太天真太傻氣,我早該知道,最是無情帝王家,那座龍椅上血色斑斑,染的都是自己親人的血。
所有人,包括朔國的帝君在內,都以為我瘋了。
其實他們哪里知道,我只不過是看透徹了,看明白了,也死心了。
容衍不會來了,那么多年,怕是連尸骨都已經化成了灰燼。
那個在月夜憑窗淺笑的俊朗男子,我終于是害死了他。
我在這個世上從此孤苦伶仃,無所愛之人,亦無愛我之人,孤魂野鬼般孑然一身。
生已無所戀,死亦無所懼。
我只是后悔,空等了這十年,若早點尋死,在黃泉忘川說不定還能與他相遇。
那個時候,大朔朝廷風雨飄搖,太子溟貌似恭順,其實卻打著逼宮奪位的念頭。
帝君被蒙在鼓里,我卻看出來了,因為太子溟的眼睛里偶爾燃燒著的,都是熊熊的野心。
我沒有提醒帝君,甚至在帝君懷疑太子溟的時候,還替他說了幾句好話。
太子溟的母后因失寵郁郁而終,他因此對我恨之入骨,對他的父親想必也是憎恨的。
所以他不會感激我,我也用不著他感激。
我知道,他若奪位成功,第一個殺的就是我。
不是沒有機會逃脫,但是為什么要逃呢?我要留下來,親眼看著他們父子相殘。
這算是另一種方式的報仇,為了容衍,也為了我自己。
太子溟果然不負眾望,用一杯毒酒了結了他父親的性命。
帝君死的時候,雙目瞪出,死死地盯著我,他已經猜到了,我早就知道太子溟的陰謀卻瞞著他。
我對他微微一笑,這是十年來,我第一次對他笑,也是最后一次。
他喉中哽哽作響:“朕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根本不在意,他不明白,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殷溟的毒酒來得很快。
我當著他的面,面不改色一飲而盡,他倒是驚訝得挑了挑眉頭。
“你還有什么念想嗎?”他問。
我說,我想回家。
他面無表情,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
其實我也并不是那么在乎能不能回家,有容衍的地方才有家,容衍既然已死,我葬身何處根本不重要。
失去知覺的最后一刻,我的眼前如彩霞絢爛,容衍就站在這云霞之端朝我微笑,我向他伸出手。
若有來生,我不再是安寧公主,容衍也不再是天機公子,我們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平常人,我繡花織布,他漁耕晚樵,或者攢些銀兩做些小買賣,大米白面,油鹽醬醋,兒女繞膝,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