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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她有多強,在他心里依然是個嬌小柔弱的小女孩,應該快樂無憂,天真不諳世事地長大,讓他放在手心好好珍惜。
“點火。”
寬厚的城墻上,弩箭營的將士拉著弓,齊刷刷地將裹了桐油的重箭伸進火盆,再拿起時,已是一團團火球。
“預備,放!”
隨著一聲喝令,弩箭朝天,弓弦齊響,好像四野里響起了十面埋伏的琵琶聲,數千支火箭在黑暗中劃出一片金黃耀眼的光帶,瓢潑一般射向正在攻城的朔軍。
城墻上的軍士趁機把一桶桶桐油澆下去,火箭所到之處,燃草燒人,無不點起熊熊烈火,經久不息。
無數攻城的朔國軍士瞬間變成火團,慘叫連天,從高高的登墻云梯上滾落,狠狠地砸在地面上,腦漿迸裂,最后變成一團焦炭。
城門處傳來震耳欲聾的撞擊聲,上百朔軍抱著根巨大的滾木,呼喝著后退,沖前,一下一下猛烈撞擊著城門,銅板鐵鑄的城門在這一次次撞擊中,漸漸變形。
門后,黑云騎步兵營的軍士們,用巨大的木樁頂住鐵門閂,用血肉之軀頂住木樁,咬牙抵抗一次次兇猛的撞擊,任憑木樁把肩膀砸得血肉模糊、骨骼碎裂。
步兵后,是排列整齊面色冷峻的騎兵戰隊,箭上弓,刀在手,戰馬微嘶,嚴陣以待。如若城門被撞開,騎兵便要發起沖擊,將沖進來的敵人斬殺。
守城戰已經打了一天一夜,雙方打得如火如荼。
朔軍仗著人多,潮水般涌上來,利用人海戰術,步步逼近。黑云騎固守城墻半步不退,火石箭矢如雨般砸向強行登墻的朔軍。
弩箭營是防御第一線,將士們為了找個更好的射擊位,不顧安危地站出了掩體,確實殺退了幾波攻勢,但自己也成了對方重箭射手的靶子,被射傷射死的人不知幾許。
打得不可謂不慘烈。
天空泛白,一夜過去,雙方將士都已經累到極點。攻勢稍停,一個新兵筋疲力盡,跪坐在地,身邊就是同舍戰友血肉模糊的尸體。
昨天,他們還一起被將官責罵,一起受罰,一起討論要立功殺敵,那些慷慨激昂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今天那人就已經變成了具冰冷的尸體。
他是在自己眼前被對方重箭爆頭的。這個新兵抹了抹戰友已看不出形狀的眼皮,心里卻麻木得沒有任何傷痛的感覺。
這一天一夜里,死的人太多了。
宋百里站在了望臺里,遠眺雪峰山方向,心情沉重。武禾烈不知道吃了什么春藥,這次果真是發了瘋,數萬人黑云般壓上來,竟擺出了副不計成本、速戰速決的姿態。
黑云騎用滾石弩箭,硬生生扛住了無數次進攻,可火石弓弩即將消耗殆盡。
一旦城門告破,就是殘酷的騎兵沖擊,黑云騎擅長騎射,正面對陣未必會輸,但城里的百姓怎么辦?
武禾烈這次進攻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把戰場拉到了涼州城下。城破之下豈有完卵?黑云騎再強,在城破之際,也無法保住手無寸鐵的百姓不受屠戮。
所以這個時候攻擊殺敵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守城、守城!
宋百里眉頭緊鎖,之前他已經發出八百里加急軍令,令駐雍州和泗洲的黑云騎,各撥出兩千精騎趕來增援,并將之中的軍情調動以秘密信路送回上京城。但是兩地距離甚遠,快馬加鞭也需要三天,此時涼州城內火油箭矢匱缺,不知道能否撐到那個時候。
最令他焦心的是,世子依然沒有消息,一個區區的山陽部落,怎么會讓世子耽擱那么長的時間,再看看這次朔軍毫無顧忌地瘋狂撲擊,難道,世子真的出事了?
“報……敵將叫陣!”傳令兵跑來稟告。
宋百里眼神驟然凌厲,快步走上城頭,只見武禾烈一身重甲,帶了兩千弓箭手壓陣,由十多位戰將簇擁,在城下百丈外勒馬叫罵:“宋百里,你這個膽小鬼、懦夫,黑云騎沒了樓譽就是爛泥一堆,什么黑云騎,都是群縮頭烏龜王八蛋?!?
武禾烈胸無文采,罵人相當不精致、不講究,但勝在簡單粗俗,有沒有文化都能聽得懂。
一時間,城墻上所有黑云騎將士怒目圓瞪,眼睛幾乎出血,目光灼灼地看向宋百里,就等他一聲令下,騎隊沖出城外,殺他武禾烈老匹夫一個屁滾尿流。
黑云騎中的高級軍官除了應卯的、有軍務在身的,此時都在城墻上,中郎將侯行踐紅著眼睛,跪地請戰:“將軍,我們要等到什么時候,難道就這么任人羞辱?請允許我出戰!”
宋百里臉色如鐵,道:“不允!”
侯行踐嘶聲道:“我們黑云鐵騎的弓馬箭,難道會比不過他們?”
又有幾個中郎將跪下請纓,齊聲懇戰。
宋百里冷靜道:“出戰容易,論騎射我們難道會輸?可是城門一開,若被對方乘虛而入,你們倒痛快了,百姓怎么辦?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守城,而不是沖鋒?!?
此言一出,血氣沸騰的眾將領如同當頭被澆了桶涼水,從天靈蓋涼到腳趾尖,沒錯,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如果黑云騎兵都去沖敵人陣營了,誰來守護滿城百姓?
侯行踐不甘心道:“可是這么一直守城不出,箭矢總有用完的一刻,那個時候怎么辦?用什么來守城?不如現在就沖殺出去,反守為攻,說不定比苦守來得有效?!?
宋百里毫不躊躇,一反平時儒雅風度,斷然道:“不行,他罵得再難聽,你們都給我忍著,誰敢違令出擊,軍法伺候!”
邊上一個將官略有所悟,遲疑問道:“將軍,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宋百里凝目望向遠方,他確實在等,在等一個反擊的契機,而他心里隱隱有個希冀,或者說是個若有若無的信念,以及憑借多年相處了解做出的預判,這個契機或許會隨著那個人一并到來。
武禾烈見黑云騎任憑怎么罵,都只守不出,越發得瑟。以前被黑云騎往死里打,從未料到會有今日之耀武揚威,這真是個千載難逢、了結舊怨、再結新仇的大好時機。
他得意地雙手一揮,身邊的戰將唰地打出了面滾金邊的紅色大旗,上面用金線繡了大大的一個“武”字,高擎大旗在陣前驅馬來回呼喝奔馳,迎風招搖。
另有個戰將打出一面皺巴巴的黑云騎軍旗,獰笑著把軍旗扔在陣前,任人馬踩踏蹂躪。
武禾烈運氣于丹田,語帶譏誚,大聲道:“黑云騎的兔崽子們,跟著姓宋的烏龜王八蛋在窩里爬,我看你們也不要叫黑云騎了,叫烏鴉騎吧,很快你們就要和那個倒霉世子一樣,全都被我大朔軍剿滅。說什么凌南王世子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還不是被我武大帥踩在腳下。識相的,就棄械投降,否則我攻將進來,立刻屠城,雞犬不留!”
“嚯、嚯、嚯……”朔國邊軍舉起武器大聲呼喝助威,氣焰高漲。
士可殺不可辱,涼州城墻上,黑云騎眾軍士將領看著那面被踩于馬蹄之下的軍旗,虎目含淚,眼睛都幾乎瞪出血。
“將軍!”侯行踐一拳砸在城墻上,希冀地看向宋百里:“出戰吧,我請戰打頭陣,一定取武禾烈老匹夫的首級,祭我軍旗!”
宋百里沉默不語,放在城墻上的手緊握成拳,青筋暴起,幾乎要把堅硬的青磚箭垛捏出個洞來。
“將軍!”
“將軍!”
眾將領目光殷切地看向宋百里,只等他一聲令下,便出城大戰一番,怎奈何宋百里濃眉緊鎖,就是不下令,只等得人人幾乎血脈逆流。
宋百里在軍中聲望甚隆,他不下令,眾將雖然一腔怒火,卻也知道他是為大局百姓著想,不敢違逆他的命令,只能咬牙切齒、打落牙齒往肚里吞。
黑云騎什么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
武禾烈驅馬在陣前來回走動,位置正好在重箭射程之外,趾高氣揚,得意得幾乎能飛上天。
可以踩在黑云騎頭上拉屎撒尿,真是好大的面子,以后朝中那些自詡勇猛的武將重臣看到自己,少不得要抱拳道一句,武帥威武。
越想越是高興得意,忍不住仰天長笑:“哈哈哈哈……”
笑聲還在空中回蕩,只聽“嘀……”一聲尖銳嘀鳴,一支利箭挾如虹氣勢,越過千軍萬馬,從眾人頭頂呼嘯而至,速度之快只能在人眼中留下一道黑色光影,然后當著兩邊數萬將士的面,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地,將那面迎風招搖,繡著“武”字的大旗,刀切豆腐般射落……軍旗搖晃著倒下,武禾烈的笑聲頓時憋在嗓子里,戛然而止。
陣前殺氣騰騰的空氣似乎瞬間凝固,怒罵聲、喝倒彩聲、請戰聲……全都消失了,全場靜默。
兩軍將士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面倒下的軍旗,眼里閃爍著不可置信的震驚。
這需要多強的臂力,多犀利的準頭,才能超越箭本身的射程,于萬軍之中射落敵將之旗?
這一箭展現出來的能力,太過強悍,以至于所有人一時間都難以消化。
射箭的人到底是誰?
看到那支箭,宋百里眼中精光頓時暴漲,心潮澎湃,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難抑心中激動,興奮得緊握雙拳,竟硬生生掰下了一塊青石磚角。
只見城外遠處山丘上,不知何時冒出了許多騎士,著裝很不統一,很草莽,有的身穿黑云騎的黑色戰服,有的身披獸皮,還有的穿著異族風情的白色棉袍,密密麻麻約有上千人,立于山坡上,好像給山丘描上了一道黑白相間的線條。
當頭一人氣宇軒昂,卓然挺拔,手持一把強弓,弓弦微顫,箭剛離弦。
那人盯著陣前的武禾烈,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反手再抽一支流云箭,搭箭上弓,不由分說射出了第二箭。
這支箭帶著強悍不留余地的殺意,凜冽無比地直取武禾烈的頭顱。
箭尖在眼中不斷變大,來得實在太快,武禾烈瞠目結舌,根本來不及反應,慌亂之下只得胡亂縮頭趴在馬上,卻控制不住重心,一不小心,從馬上滾了下來,碩大的身軀狼狽無比地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卻已嚇得冷汗直流,腳底發軟。
于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雖然看不清楚射箭之人的面貌,卻從這犀利無比的箭意中認出了來人是誰。
黑云騎的將士們在短暫靜默之后,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如狂風卷過,雷鳴般在陣前炸響。
“世子!世子!世子!”
守城的軍士們高舉手中的兵刃,興奮得大吼,呼吼聲響徹云霄。
黑云騎將領們都不約而同地一個箭步撲到城墻上,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侯行踐半個身子都探在城墻外,往山丘上看去,堂堂一個中郎將竟然抹了把辛酸淚,使勁捶著墻上的城磚,吼道:“世子回來了,世子回來了!”
“世子回來了!”這個聲音在涼州城上空回旋繚繞,無論軍民,聞之無不振奮,在城門后待命的黑云騎兵,目露激動,握緊兵刃齊聲大吼:“歡迎世子凱旋!”
聲震云霄。
守備張成淵老淚縱橫,世子啊世子,你總算回來了,本官的官爵和前程算是保住了。
樓譽強忍胸中翻涌的氣血,勉強將冒到喉嚨的一口血強行咽了回去,指尖不可抑制地顫抖,胸肩上的傷口再度被撕裂,鮮血浸潤了黑色的戰袍,剛才那兩箭,幾乎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彎彎在一邊瞧得真切,眼中有著強烈的不忍和擔心,暗暗嘆了口氣,好吧,這些天的將養算是白費了,所有蓄積的精力,全部被這兩箭耗費干凈。這個人是鐵打的嗎?都傷成這樣了,還不管不顧地身先士卒,任誰勸都不聽。
想到昨天,劉征等人苦勸樓譽不要親自動手,勸到后來就差沒跪下了,可這個人完全不聽,一意孤行。
彎彎當時就恨不得撲上去,揪住他的衣領大聲喝問,樓譽,你對得起我的野雞粥嗎!但想到這個人傷好后必然會秋后算賬,便一口氣癟了下去。
剛才親眼目睹他不顧傷口崩裂,氣息逆流,強行催動腰后雪山內力,射出那震驚三軍的兩箭。
涼州城那邊固然是士氣大振,驚天動地的歡呼聲震耳欲聾,可彎彎心里卻只有心疼和苦澀。
那人騎馬屹立在山坡之上、萬軍之前,背影如山,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冷漠孤獨的味道,仿佛一個人在面對著如此險惡的局勢,一個人默默扛起了所有的千鈞重擔。
在這種時候,他依然固執地堅持身先士卒,以傷重之軀,把她,把所有黑云騎部屬擋在身后,用實際行動實現了他初掌黑云騎,當著所有黑云騎將士的面發下的誓言。
那是很簡單樸素的一句話:“我,樓譽,打仗會沖在最前,撤退會留在最后?!?
字字擲地有聲。
彎彎此時心中的滋味,千翻百滾,真真難以言表。
那種復雜的情緒突如其來,仿佛心弦被緩緩撥動,奏出了無比動聽的樂章,既酸且甜,又有著強烈的驕傲,仿佛只要有他在身邊,就會莫名得安心,就算天塌下來,也不會害怕不會擔心,不會……覺得孤獨。
不由自主地,她打馬上前,和樓譽并肩站在一起。
這個時候,什么國家大義、民族仇恨全都拋諸腦后。站在他的身邊,只是想和他并肩作戰,只是想告訴他,不管什么時候,不管面對的是什么困難苦厄,我都會在你的身邊,和你在一起。
樓譽察覺,不動聲色地看了過來。
彎彎咧開嘴,朝他笑得沒心沒肺,卻固執地不肯退半步。
樓譽眉梢輕挑,只淡淡瞟了一眼彎彎,并沒有多說什么,又轉頭看向涼州城外的千軍萬馬,只是嘴角難以察覺地漸彎,目光中融融的,全是了然的笑意。
樓譽騎在追風上,眉似刀裁,目似朗星,收弓拔刀,揮手下令:“沖陣!”
那千余騎瞬間啟動,揮舞著腰刀,從坡上高速沖下,悍不畏死地沖向對方陣營。
樓譽身先士卒奔在最前面,彎彎寸步不離緊隨身邊,兩人身后就是以黑云騎精銳和山陽部落勇士組成的混搭騎隊,人人揮舞著腰刀,嘴里大聲呼喝,催動戰馬,速度極快地向前沖。
竟然以千余人去沖敵軍的萬人大陣!
拓跋鴻烈策馬疾馳,瞧著前面那個人背部浸透出來的鮮血,心中既驚且佩。
他很明白剛才樓譽拼了傷重之軀射出那兩箭,無論體力還是內息都已是強弩之末,卻不知道這個人究竟哪里來的底氣,竟然敢率區區千人,就去沖擊敵人的大軍?
想到這里,對這個少年將軍的敬服又是多了一層,年紀輕輕有謀有勇有擔當,實在難得。
再瞥了眼自己身邊,狂舞著黑鐵大刀勇突猛沖的拓跋宏達,暗暗嘆了口氣,自己這個弟弟,不要說謀略,就連腦子轉個彎都嫌累,也不過差了五六歲光景,怎么差距會那么大。
這一下千人沖陣,看起來毫無勝算,簡直就是白白送死。
黑云騎兵們固然以樓譽馬首是瞻,不要說沖陣,就算這時樓譽下令讓他們去打朔國帝都,他們也會毫不猶豫地調轉馬頭,提刀就上,根本不會考慮自身安危。
山陽勇士們也都是血性漢子,雖然出身草莽,和黑云騎甚至大梁國都沒有什么太深的感情,但就在山陽即將被滅族之際,身份尊貴的凌南王世子竟然會親自領兵來救,而且為了救族中婦幼還身受重傷,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山陽的勇士們為之付出性命。
因此樓譽下達這條看似荒謬的軍令之時,這支千人混搭的隊伍,沒有一人有異議,個個放馬直奔,跑得似流星趕月,一往無前,僅僅千人,硬生生地跑出了千軍萬馬的銳氣。
朔國邊軍先是被樓譽先聲奪人、如同神臨的兩箭鎮住,又被千人騎隊奔騰的蹄聲、凜冽的殺氣驚了心魂。
武禾烈被樓譽一箭射翻,此時還滾在地上。親眼目睹大帥如此窩囊狼狽,朔軍自覺羞慚,面上無光,胸中那份沖鋒打仗必需的銳氣如冰遇火,早已霧化成氣,消失殆盡。
兩軍對陣,講的是一個勇字。勇氣沒了,軍心亂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此時見對方千人騎隊勢不可當地沖來,朔軍前沿部隊自亂陣腳,不少人面露驚懼之色,引馬回韁,任憑將領如何呼喝,充耳不聞,竟是紛紛爭相后退。奈何后面的人馬太多,退不回去,又急又慌之下,你踩我,我推你,馬撞馬,刀碰刀,亂作一團。
幾乎與此同時,宋百里站在城頭上,臉色冷峻如鐵,手舞令旗,大喝:“黑云騎前鋒營,出擊!”
城門大開,蓄勢已久的前鋒騎隊,像惹急了的虎豹,呼嘯沖了出來,帶起一陣旋風,發出戰斗前的咆哮,毫不客氣地直撲敵人的中軍陣。
侯行踐和另一個中郎將沖在最前面,兩人迎風高擎兩面紅底銀邊的大旗,高高飄起的戰旗上一個黑色的“樓”字張牙舞爪,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烈火一般燃燒在空中。
這些精銳騎兵之前被壓制在城內,任憑敵人辱罵,心中的悲憤暴怒已是怒濤滾滾,殺氣滿盈,卻苦于軍令如山,不得擅動,一口鋼牙幾乎咬碎。
被憋于胸腹之間的那股悲憤之氣蓄積下來化為力量,這些騎兵無論精氣神還是戰斗力都被調整到了最高峰。
此時就如開閘的猛虎、破堤的洪水,一瀉千里,噴涌而出,所有的憤怒憋屈都寄予手中的兵刃,緊緊盯著敵人,惡狠狠地沖過去,二話不說見人就砍。
這邊樓譽帶領的千人隊,如同尖銳的利劍直插敵軍腹部,那邊從涼州城撲出來的黑云騎兵,黑壓壓如一把明晃晃的鋼刀,迎頭砍向敵軍頭顱,兩邊都像幾個月沒碰肉的野狼,兇殘狠餓地砍殺,刀刀下去,都是斷頭殘肢,漸漸有了呼應之勢。
刀光如雪,蹄聲似雷。
朔軍軍心已喪,哪里禁得起這樣兇殘不講道理的沖擊殺戮,朔軍大陣就像被刀割開的肉餅子,散成了無數個小團,被沖進來的黑云騎庖丁解牛般,快刀肢解,個個殲滅。
彎彎始終護在樓譽身邊,為了這次沖陣,她特意換了把長刀,刀還是向拓跋當當借的,女子制式,輕巧靈便。
拓跋當當本來就看彎彎不順眼,哪里肯借,堅持要自己上陣。
山陽人視上陣殺敵為無上榮光,作為族中圣女,自然要有表率。拓跋思本來也沒什么意見,但拓跋鴻烈卻是見過彎彎刀法的,一聽彎彎要借刀,二話不說就把拓跋當當的刀拿了過來,交給彎彎,連個申訴的機會都不給拓跋當當。
拓跋當當雖然嬌慣,卻不敢和族中第一勇士撒嬌發橫,直氣得眼淚都快掉下來,此時跟在騎隊中,拿了把普通大刀,銀牙緊咬,砍人泄憤。
彎彎從沒使過長刀,但她天資聰穎,試了幾下手,就融會貫通地把刀法應用在了長刀上,劈刺砍殺雖然略有生澀,但已足夠對付。
何況她還有個緊跟不放的小尾巴。
這邊彎彎緊跟著樓譽,那邊拓跋宏達緊跟著彎彎,一把黑鐵大刀舞得虎虎生風,有開山劈石之力,一刀下去總要撂翻一兩匹馬,聲勢驚人。
彎彎也不客氣,指揮拓跋宏達護住樓譽右側,兩人一左一右舞起的雪亮刀光,見馬砍馬,見人殺人,所向披靡。
樓譽被兩人夾在中間,竟沒有什么出手的機會。
“撤退!撤退!”武禾烈爬上馬,見此情況,知道大勢已去,猶如在激情高峰瞬間跌入深淵,心中那個滋味,沮喪難堪,難以用語言描述,只恨不得剛才那一箭索性就把自己射死了,倒也干凈。
但身為主帥,深知打仗“雖敗不能潰”的道理,此時心中再怎么羞憤欲死,也要打起精神調度大軍撤退。
令傳令兵鳴金收兵,兩萬大軍丟盔棄甲,掉轉馬頭爭先恐后地撤退,涼州城前如退潮后的沙灘,留下無數斷肢、殘刃、尸體、馬匹。
侯行踐帶著黑云騎前鋒營又追出數里,斬殺落尾的一隊朔軍,見對方大軍越過國界,方才作罷。
樓譽帶隊回城,登上城墻,了望遠方戰況,血染戰衣卻屹立如山,不動分毫。
此時,旭日高升,陽光潔凈柔和地灑在他臉上,映得他麥色皮膚緞子似的閃閃發光,寬額挺鼻似刀削出來的利落線條。
拓跋當當站在一邊,看得呆了。
大戰之后,燒焦的尸體和房屋依然在冒著黑煙,被撞碎半角的城門斷口慘烈嶙峋。
但一股喜悅和劫后余生的慶幸,卻默默地在涼州城里彌漫,漸漸洋溢。
樓譽站在城墻上,遙看侯行踐帶領黑云騎兵遠歸,無數將士和百姓站在城墻下,仰望著他們年輕的將軍。<cmreadtype='page-split'num='14'/>
不知是誰忍不住先喊了一聲:“我們贏了!”
興奮的情緒迅速點燃了眾人的眉梢眼角,傷兵們捂著傷口站了起來,全身是血的將領們互相擊掌,男人們擦掉臉上的黑灰,抱著自己的妻兒父母,熱淚盈眶。
更多的人加入進來,大喊:“我們贏了!……我們贏了!……世子威武!……黑云騎好樣的!”
呼喊聲在涼州城上空繚繞,就連遠歸的騎兵臉上,都帶上了驕傲的笑容。
樓譽站在高處,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劍眉星目,一派英氣朗朗。
拓跋思率族人登上城墻,躡步走到樓譽身后,率眾雙膝跪地,行了個族中大禮,俯首大聲道:“山陽部落傳印長老拓跋思,率族人恭謝凌南王世子殿下,救我全族免受朔賊誅戮?!?
拓跋當當、拓跋鴻烈、拓跋宏達等一應山陽族人全都應聲跪下行禮。
樓譽轉身,扶住拓跋思雙臂,道:“長老請起,朝不失政,民不離心,朔國重賦惡殺,勢必為天下不容,本世子不過順應天道而已。倒是山陽族人英勇善戰,臨危不屈,讓本世子深感佩服?!?
拓跋思站起,弓腰行前,將一條刻著太陽圖騰的金腰帶舉過頭頂,恭敬道:“山陽部落乃雪峰山十二部落之首,拓跋思向長生天起誓,雪峰山十二部落從今天開始歸順大梁朝,向我大梁皇帝稱臣,從此為大梁子民,長生天在上,如有二心,族滅人亡?!?
黑云騎眾將常年征戰邊境,知道向長生天發誓是邊疆部落中最重的誓言,見此儀式,臉色無不肅然。
宋百里眼中閃過強烈的喜悅,雪峰山在兩國邊境之上,那里的部落沒有國土概念,一向自我獨立慣了,如墻頭草般,哪里強就倒向哪里,向來是邊境最難啃的骨頭。
之前山陽部落的歸順僅僅是迫于形勢的俯首,族人從上到下均沒有任何依附之心,隨時都可能暴起轉向,反咬一口。
但如今,卻已完全不同。
經此一役,樓譽親身赴險,率眾反擊,其謀其勇無不服眾,已被山陽人視為絕對的英雄,從上到下無不感激敬佩。
以拓跋鴻烈為首的族中勇士心甘情愿地俯首跪地行禮,就代表著這個強悍擅獵的部落全心全意地歸順,再無二心。
雪峰山一域十二部落歸降,意味著樓譽已經實現了當初的諾言,用了不到兩年時間,將荒漠草原全數納入大梁境內。而這個戰力強悍的部落,也將成為大梁邊境上一道堅固的防線,成為朔國坐臥難安的一支穿心毒箭。
宋百里難抑心中激動,看向樓譽的眼神,既高興又老懷安慰,老王爺啊,世子太長進了,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他并不知道,此時老凌南王正在上京王府里跺腳大罵自己兒子是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那又是后話了。
樓譽穩穩地接過金腰帶,舉過頭頂,大聲道:“雪峰山十二部落是我大梁子民,遵我朝律法,享我軍護佑,免稅賦三年,從此不必再受欺凌屠戮!”
拓跋思和拓跋鴻烈等人互視一眼,眼中皆是激動之色,俯首行禮,大聲道:“我皇萬歲,萬萬歲。”
禮畢,拓跋鴻烈站起來,面向樓譽,右手握拳放在心臟的位置。
這是山陽族中向勇士致敬的最高禮節,拓跋鴻烈微微躬身,大聲道:“世子殿下,你就是我們的巴勒格!”
巴勒格在塞外意為雄鷹,其余山陽勇士紛紛握拳放在心口,向樓譽高喊:“巴勒格!巴勒格!”
黑云騎將士們見自家將軍得到如此敬重,無不與有榮焉,喜悅驕傲之情溢于言表。
樓譽頷首致意,待大家情緒稍平,將受降后的請旨、冊封、犒賞等一系列事宜全都交給了宋百里,其余戰后的療傷、撫恤、嘉獎、封賞之類的事情,也自有軍務去操辦。
一時間忙而不亂,各司其職。
樓譽反而空了下來,眼光四下掃了一圈后,看向拓跋當當那邊,微笑著招手:“過來?!?
拓跋當當一陣激動,剛想邁步上前,卻發現樓譽的目光越過自己,看向她的身后。
彎彎一臉茫然地站在那里,見樓譽沖她招手,迷茫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樓譽笑罵道:“就是你,還不快過來,有東西給你看。”
彎彎擦了擦臉上的血污,依言走過去,站在樓譽身邊問道:“看什么?”
樓譽微笑,伸手遙指也西草原方向:“第一次見你,是在那里,現在那里已是我大梁的國土?!?
手指一轉,指向異遷崖,看向彎彎的目光帶上了些深沉和傷感:“那里,有你阿爹的劍冢,如今也是我大梁的國土。”
彎彎目光閃動,眼前浮現出容衍臨死前的那一夜,心中酸楚難當,拳頭捏得死緊。
樓譽側頭看過來,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眼中有了不忍和心疼,又轉頭看向狩水以外更遠的地方,手指從雪峰山一域拉出了一條長長的半圓曲線,沉聲道:“這一役,大漠雪山皆被劃入大梁國境,彎彎,這是你,親手為你阿爹打出來的疆土?!?
彎彎情緒激蕩,胸臆之間又是高興又是感動,緊咬嘴唇,淚珠子在眼眶中滾來滾去,終于沿著臉頰滑落,淚眼模糊地看著荒原大漠,默默地道:“阿爹,異遷崖和草原大漠都搶回來了,彎彎沒有丟你的臉,你和安寧公主終于可以回家了,阿爹啊阿爹,你高不高興?”
見那小鬼明明流淚卻還是故作剛強的樣子,樓譽覺得心里有些抽痛,輕嘆一聲,伸手替她揩去臉上的淚水,拉起她的手,指向狩水以外的遠方,遙遙似乎能看見那座青黑色的宮殿,語氣清淡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小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有一天,你想去取那人的性命,我必會為你,打下那片江山?!?
樓譽和彎彎并肩站在高高的城墻上,深秋的陽光輕柔地在他們身上染了層金黃色的光暈,映得他們的臉龐珠玉般奪目生輝,似乎連睫毛都閃爍著淡淡的光芒。
趙無極仰頭看著城墻上的那兩個人,瞠目發呆。劉征走過來,一拳砸在他的肩上,哼道:“老趙,瞧什么呢?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趙無極的目光依然癡癡地放在那兩人身上,喃喃道:“老劉,你覺不覺得,世子和彎彎,有點那個,那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