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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我沒忍住又去了長門殿，倚在她的窗上，就著月光靜靜地看她。

她睡覺的時候像只怕冷的小貓，把錦被團團裹在身上，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根根分明，十分好看。

送給她的劍就掛在床頭的帷帳旁，她還細(xì)心地配了個銀色的小劍鞘，映照在月光下閃爍著銀色的光。

我會心一笑，心里暖暖的，正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忽然看到她睜開了眼睛，掀開被子，只穿了一身單薄的寢衣赤著腳就追了過來。

深夜探閨閣，我不想讓她覺得我是個登徒子，于是施展輕功，躍上了屋頂。

沒想到，她也跟著爬出窗外，哎喲一聲，竟然從窗臺上跌了出去。

我大驚，急忙躍下將她抱住，穩(wěn)穩(wěn)落地。

她突然掏出了把小匕首抵在我的心口上，笑得狡黠，說：“你上當(dāng)了吧，誰說我武功低微，看看，我都能抓到刺客了。”

她得意揚揚，我啼笑皆非，卻沒有半點惱怒，也不點破，讓她得意開心一次又有什么不好。

“我就知道你會再來，那把劍是你送的？做得真好，用得很稱手，你再給我做一把好不好？”她笑著說。

她知道我是誰，她肯定已經(jīng)向別人打聽過我，她這兩天晚上一直在等我。

想到這里，我的心里就如春風(fēng)拂過般舒暢，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好。”

可我后來食言了，這把劍，此生都沒來得及給她做。

她那天夜里受了風(fēng)寒，我連續(xù)七日去了長門殿，親自為她把脈開藥。

可是她的病卻一直好不了，纏纏綿綿了半月。

以我的醫(yī)術(shù)，向來手到病除，怎么可能會連治個風(fēng)寒都需要那么長時間？

我有了疑問，待一日走了之后卻默不作聲地返回，親眼看到她將我開的藥盡數(shù)倒進(jìn)了花盆里。

難怪那盆芍藥越開越蔫，病氣十足，原來如此。

她被戳穿后一臉懊惱，兩頰緋紅，跺腳急道：“我不想喝藥，是不想那么快好，我的病好了，你是不是就不來看我了？”

那一刻我的心情，無法形容。

長門殿的宮墻雖然高，卻擋不住我。

很長一段時間，我天天夜里以繩索為梯，躍過高墻和她相會，連輕功都好了不少。

我陪她練劍吟詩，講江湖故事和各地風(fēng)俗給她聽，哄她入睡。

她雖然在武藝上的天賦幾乎為零，但是在其他方面的悟性高得驚人。

幾乎沒人知道，大梁風(fēng)靡全國的古琴曲《陽春白雪》就是她寫的，只不過因為公主身份卻學(xué)著樂師譜曲奏歌，怕讓人看輕了去，便用一個宮廷樂師頂了這個作曲者的名頭。

她還極擅舞技，一支《楚腰》，長袖翻飛，縹緲婀娜，更勝宮中最好的舞姬。

詩詞歌賦過目不忘，就連我送她的劍譜，也能在三天內(nèi)倒背如流。

她就像一本書，每一頁都是新鮮的，每翻一頁都能讓我驚喜。

興致來了，我便帶著她到屋頂上飲酒，看星空浩瀚，天際邈遠(yuǎn)。

春發(fā)草長時，我便帶她偷偷出宮，尋一個楊柳拂堤花滿階的地方，聽船娘唱晚，看樓臺煙雨。

那半年，是我這一生，過得最快活的日子。

我請父親奏請皇上，求娶九公主。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愛的女子和自己門當(dāng)戶對，沒有天塹般難以逾越的門第溝壑，總要比父親輕松一些。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時候的我還是太年輕，不知道這個世上除了門第，還有一樣?xùn)|西叫作權(quán)力。

她被選中和親。

彼時大梁國弱，被朔國帝君選中和親的公主，根本沒有任何逃脫的余地。

風(fēng)雨晦晦，弦斷音歇。

她被關(guān)在宮中，嚴(yán)密把守。我在宮外，心急如焚。

我不信命，如果這是命中注定，我—容衍，拼出性命，也要改天逆命。

我將她被幽禁的宮室地圖默背于心，帶上了暗器寶劍還有師父贈予的毒藥，在一個冷月高懸的夜晚，殺進(jìn)宮中。

她被禁閉的宮室外防守嚴(yán)密，我還沒走到一半就被發(fā)現(xiàn)，于是遇神殺神，遇鬼殺鬼。

我這邊吸引了防守軍士的注意，她就在貼身侍女的幫助下，換裝逃出，按約定在出宮的地方等我。

待我從那邊脫身趕來接她時，已是滿身鮮血，她哭得不能自已，我卻非常高興。

因為，我終于能牽著她的手，遠(yuǎn)離這個冷漠無情的深宮。

我沒有想到，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是三皇子。

他是我的姐夫，是槿兒的胞兄，是最疼愛她的人。

我也沒有想到，在大理寺黑牢里出現(xiàn)的人，是五皇子。

他是槿兒的兄長，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后來過了很多年，想起那一個染滿血色的午后，我都會心如刀絞。

在那一天，我失去了愛情、親情還有友情，失去了一切。

我再也沒有見過槿兒。

被強行拉走的一瞬間，她眼里滴落的淚，成了我心底永遠(yuǎn)無法愈合的傷口。

在涼州的街角邊，我遇到了一個小女孩，她有一雙極似槿兒的眼。

我給她取名彎彎，因為我希望她活下去，不管遇到任何的困厄艱難，都要堅強地活下去。

一如我的槿兒。

她孤零零一個人在那座青黑色的宮殿里，一定很害怕。她在等我，等著我去接她。

可我……武功全失，成了廢人。

聽說朔國帝君很寵愛槿兒，她得封了貴妃，我的心刺痛難忍卻非常安慰。

只要活著就好，就讓她以為我死了吧，若讓她知道我在這里，怕是會不顧一切地逃出來找我，可是現(xiàn)在的我，卻再也無法護(hù)她周全。

我和彎彎在異遷崖下安家，每日遙望朔國帝都方向，好像能看得到她的一顰一笑，這里是我能靠她最近的地方。

一守就是十年。

十年的風(fēng)霜苦雪，噬骨思念，都是浮云。只要她還好好地活著，我便能堅持下去。

能和她共同生活在一片星空之下，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力量。

可是，她卻不想活了。

她死了。

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給我。

殷溟的手段固然狠辣，可我相信，以槿兒的聰慧，她未必逃脫不了。

她是自己不想活了。

那我還有什么必要活下去？

她的香魂無處可去，我便化成風(fēng)沙陪著她，從此一呼一吸都長相伴隨。

在連綿雪山，茫茫云海之間，我們終于在一起了，永遠(yuǎn)都不分開。

彎彎已經(jīng)長大了，我相信她會照顧好自己，其實這十年里，一向是她照顧我，多于我照顧她。

父親，母親，兒子不孝，辜負(fù)你們多年養(yǎng)育。

容家子女個個容貌出眾，天才絕艷，遭上天嫉恨，只得在“情”這一字上討回一些。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淡然赴死之際，心中尚存唯一掛念。我的女兒彎彎，我的胞弟容晗，望你們這一生不再情路坎坷，可以愛其所愛，與相愛之人攜手白頭。

明月彎彎，霜滿大地，異遷崖上白雪皚皚，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端的是如詩如畫好風(fēng)光。

崖上風(fēng)光好，崖下就不那么風(fēng)光了，兩山之間一條風(fēng)雪夾道，正對風(fēng)口，冷風(fēng)呼嘯而過，卷起朵朵雪花，細(xì)細(xì)密密地在空中飄啊飄啊。

崖上傳來一道笛聲，隱約吹的好像是一曲從軍歌。吹笛的人技巧不好，肺活量卻很足，這首從軍歌雖然吹得踉踉蹌蹌七竅不通，但勝在音量大，穿過呼嘯的風(fēng)聲直抵崖下，鉆進(jìn)人們的耳膜里。

“都吹了三年了啊，怎么還是荒腔走板。”駱駝客老胡縮在自家駱駝腳邊，捂住耳朵哀嘆。

在這條風(fēng)雪夾道上討了多年生活的老李，早就把自己裹進(jìn)棉衣里，慢悠悠拿出一個狐貍毛的耳罩子戴上，舒舒服服地瞇著眼睛打算睡覺：“習(xí)慣了，早點睡吧，這曲子不吹一夜不會停。”

老胡張目看了看崖上，卻被風(fēng)雪瞇了眼睛，揉著眼拍了拍凍僵的臉，往篝火里加了根木柴，再把棉衣往緊里裹了裹，頓了頓，又揪出兩團小棉絮塞住耳朵，這才和衣躺下，囁嚅道：“也不知道崖上誰在吹笛，日日吹，夜夜吹，那么大的風(fēng)雪還在吹，不冷嗎？”

老李已經(jīng)半入夢鄉(xiāng)，打了個哈欠，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yīng)道：“不知道他冷不冷，我只知道這人把從軍歌吹成這樣，胤師傅如果聽到，非氣得嘔血不可。”

胤師傅是大梁最好的樂師，這首從軍歌就是他的成名之作。

三年前大梁和西邊的大朔國交惡，大軍出征前夜，將軍誓師之時，胤師傅受氣氛感染，于三軍之前即興創(chuàng)作，一揮而就從軍歌。該曲曲調(diào)激昂，聞之讓人壯懷激烈血氣翻涌，從此成為兩軍交戰(zhàn)之前激勵士氣的不二選擇。他自己也一曲成名天下知，身價百倍。

如果讓他聽到，有人把他最得意的作品吹成這副德行，恐怕會氣得快馬加鞭趕赴邊塞的異遷崖，把崖上吹笛之人揪下來，痛打一頓。

大梁和大朔交惡三年，打了無數(shù)場仗，你搶我一塊地，我再搶回來，拉拉扯扯你來我往，在邊塞糾纏不清。

剛開始兩國百姓還興致高昂，每天關(guān)注軍情戰(zhàn)報成了茶余飯后必做的事，哪天有人掌握了一條小道消息，便猶如占據(jù)了軍事要塞般，非要欲迎還拒地吊足了群眾胃口，才肯在茶樓開臺說書。

后來仗打得多了，今天你輸我贏，明天我輸你贏，打來打去也沒打出什么新意，日子久了，百姓的興致也就淡了。對面人家的二狗子偷看了隔壁鄰居閨女洗澡，賣酒的老板娘和送菜的小長工眉來眼去，諸如此類的花邊信息重新占據(jù)了娛樂新聞的頭條，打生打死終不如八卦瑣事更貼近生活，更香艷有趣。

不僅百姓審美疲勞，兩國將士也漸生疲意，于是心照不宣地在拉扯最多的那塊土地中間，劃了條平直光滑的線，兩軍就依著這條線安營扎寨，涇渭分明，互不侵犯。

這條線因此成了臨時國界，異遷崖就在這條線的正中間，真真是個兩邊都管不著的好地段。

打仗歸打仗，生意歸生意，兩國民間的商務(wù)往來一點也沒耽擱。因為地理位置優(yōu)越，異遷崖下的風(fēng)雪溝就成了兩國駱駝客們來來往往的必經(jīng)之路，異遷崖上的笛聲也就被聽了足足三年，從被吵得要發(fā)瘋，到習(xí)以為常，再到當(dāng)成催眠曲，這中間很是走了一段艱辛的路。

笛子吹了三年，什么時候吹不固定，吹多久也不固定，沒有任何規(guī)律可循，完全要看吹笛人的心情。有時候半夜開始，要吹一宿，有時候中午開始，吹一次便完。究竟他是高興了吹的時間長一點呢，還是不高興了吹的時間長一點，沒人弄得清楚。

除了必須要走風(fēng)雪溝的駱駝客，山下軍營里的兩軍將士，也被這個經(jīng)常半夜響起，和魔音入腦無甚區(qū)別的笛聲荼毒了三年。

睡不好覺的校尉們怒氣沖沖地帶著小兵爬了幾次異遷崖，想把這個吹笛人抓回來揍一頓。無奈異遷崖又高又陡，風(fēng)大雪滑，爬到高處連站的地方都沒有，根本就不是人爬得了的，試了數(shù)次，都無功而返。

那吹笛人是怎么爬上去的？這個問題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這一晚笛聲又吹到半夜，大梁軍營里，一個下等兵士拎著褲頭抖抖索索地從茅廁出來，懷著思念熱被窩的急切心情，踩著笛音的節(jié)奏，往土坯營房里奔。

跑到一半，一個急停，側(cè)耳聽，宮……商……角……徵……嗯，果然又吹錯了。

三年了，鄉(xiāng)下的豬崽都會跑了，這笛聲沒有半點長進(jìn)，還每次都錯在同一個地方。

兵士心滿意足地緊了緊褲腰帶，娘親總說我腦子塞稻草，蠢得天下無雙，她錯了，人世間還有比我蠢得多的人，這異遷崖上的就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