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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陽再次回到公寓時,發現曾經有關好好的一切全都不見了。嬰兒床、嬰兒用品、小衣物、玩具,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只有墻上被撕掉的寶寶海報留下的痕跡,證明著曾經的存在并非幻覺。
每個人在她面前都顯得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勾起她傷心的回憶,讓她動輒落淚。可她沒有,也許是之前哭得太多,將她一輩子要流的眼淚提前用罄了。現在的她,更喜歡靜坐發呆,想象著楚河和好好都還在,他們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她愛上了這樣的幻想,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中,不愿醒來。
薇薇、文驕麟和江悅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不想強迫她面對現實,不忍看到她難過,又怕她得妄想癥,把腦子給想壞了。
就在他們束手無策的時候,初陽爸爸的一個電話直接將初陽拉回了必須正視的現實。
“陽陽,媽媽馬上要進手術室了,你要過來嗎?”
“媽媽要動手術?為什么?”消息來得太突然,她一時之間轉不過彎來,感到驚恐交加。
“之前怕增加你思想負擔,一直沒告訴你,你媽媽心臟不好,今天要動手術。現在告訴你,也是瞞著她,她不想讓你擔心,一直不讓我說,可是手術有風險,我怕……。”
爸爸說不下去了,初陽感覺到他在抹眼淚。
“你們在什么醫院?我馬上來。”
趕到的時候,媽媽正要被推進手術室,初陽只來得及奔上前去邊跟隨著推床小跑邊緊緊握住她的手,大聲道:“老媽,別怕,我和老爹在門口等你,沒事的,加油!”
消瘦了許多的媽媽在驚愕之余,點點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著手術室門口的燈亮起,初陽才退回到休息區。這時她才發現來了很多親人,不但姨媽、舅舅們來了,連年邁的外公外婆也來了。不知道是不是爸爸提前跟他們說過什么,他們只跟以往一樣親昵地對待她,卻沒有多問什么。
薇薇和文驕麟陪她一起來的,此時不便留下,與夏志遠禮節性地交談了幾句之后就先走了。臨走前文驕麟還不忘叮嚀一句:“等你電話,到時候再來接你。”
送走了兩人,初陽才有機會問爸爸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來郭慧文的心臟其中一根血管里長有一顆小肉瘤,它阻礙著血流的順利通過。這是先天性的,平時生活基本上不受太大影響,但不宜操勞過度,不宜情緒過激,否則會導致胸悶氣短呼吸不暢甚至頭暈目眩昏迷不醒。幸好這樣的情況基本上沒有出現過,倒是因為楚河的事,引發過幾次,不過都不是很嚴重,休息一陣也就好了。
但那天接到文驕麟的電話,得知楚河出事的消息后,料想女兒必定悲痛難當的郭慧文一下子栽倒在了地上。幸好及時送往醫院,經過搶救,到了晚上情況終于得到了控制。這時夏志遠才能抽空去看一下初陽,得知女兒懷孕了,更不想讓她接二連三地遭到打擊,于是才拜托文驕麟幫忙照顧。
之后郭慧文的病情時有反復,經醫生診斷,這顆小肉瘤有日益增大的趨勢,必須盡早動手術摘除,否則可能會危及生命。但身體太過虛弱是不宜動手術的,于是一直在醫院將養著,等待恰當的時機。沒想到女兒又慘遭喪子之痛,這讓郭慧文的病情再一次加重,醫生表示不能再拖延,建議盡快安排手術。于是初陽才接到了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
聽完爸爸的講述,初陽感到既內疚又擔憂。她從來都不知道媽媽的心臟有問題,他們沒有告訴過她。更不知道自己是媽媽冒著極大的風險才生下來的,因為以這樣的情況,醫生曾告誡他們夫妻倆不適宜懷孕生子,是媽媽的堅持,才有了她。從小到大,她一直被爸媽全心全意地疼愛著,他們視她為上天的恩賜,傾其所有,只為讓她能擁有幸福的笑容。這就是他們對她的愛,只懂付出,不求回報。即便操碎了心,依舊甘之如飴,因為她是他們甜蜜的負擔,是最初的期待,也是最后的希望。
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件事。好像是九歲那年吧,爬樹的時候因為前一天晚上剛下過雨,樹干上又濕又滑,一不小心就從上面摔了下來。雖然不是很高,但因是腦袋先著地,不但頓時血流滿面,還摔出了個輕微腦震蕩。當晚吐了好幾次,急得爸媽一晚沒合眼,在身邊守著,一步都沒有離開。因為喊疼,不肯自己睡,要媽媽抱著,媽媽也不嫌累,就靠坐在床上,一直抱著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還能感覺到有幾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她臉上,而后又被輕輕地擦去了。媽媽就這么一直抱著她,抱了一夜。
從小到大,家里的菜都是專門為她的喜好做的,不管是多么特殊的日子,包括是他們的生日,買的照樣還是她喜歡吃的。他們總是把最好的留給她吃,而自己好像也習慣了,覺得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每次動筷,都會不假思索地去夾最好的那部分。后來她才慢慢發現,其實有些菜,他們也不見得很喜歡,其實有些菜,他們已經慢慢開始咬不動了,其實有些菜,他們的腸胃也開始接受不了。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發現,他們的皮膚開始松弛,他們的額頭和眼角出現了再也不會消失的皺紋,他們的頭上也有了絲絲白發,他們不再健步如飛,他們開始覺得很容易累,他們開始喜歡晚上早點睡覺,他們的身體開始出現這樣那樣的病痛。在她眼里,爸媽曾經那么年輕,那么高大,可如今,他們老了。
爸媽給了她那樣寬容而厚重的愛,是他們為她撐起了一片天空。能有這樣的父母,她是何等的幸運?現在他們日漸衰老,該是她回報養育之恩的時候了,作為他們唯一的孩子,她怎么能意志消沉?怎么可以一蹶不振?她沒有權力自私任性,就算只是為了他們,她也必須重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