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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只覺得有好幾年沒有這么歡喜過了。
她這個嫡親的孫女雖然沒有從小養在身邊,但善解人意、謙和有禮一點不比別人差。
笑起來,五官柔美,目光清淺。言談舉止大方得體,使人如沐春風。又乖巧又懂事,真真是惹人疼愛,和她祖父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比她那個只會熱自己生氣的娘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蘇二丫收下了那個鐲子,面上既惶恐又欣喜。倘若不惶恐,便會叫蘇夫人有所察覺。倘若不欣喜,又會令老祖宗失望。想要笑的這么復雜內涵,蘇二丫當真是佩服自己。
蘇三姑娘看著那翡翠鐲子臉色變了變,不過很快就掩飾過去了。
老祖宗喝一口茶,瞧了蘇三姑娘一眼。口氣淡淡的說到:“聽周貴說你最近忙綢緞莊的生意,很是疲累,那就早點回去休息吧。”
看上去是長輩的關心體貼,實際上是略顯生疏的逐客令。
蘇家子嗣稀薄,因而庶出的蘇三姑娘才金貴起來。如今又冒出來一個蘇家正經的嫡親大小姐,老祖宗最寵愛的正夫所生的親孫女,那還不立刻把她擠到一邊去了。
蘇三姑娘早料到會如此,卻沒想到老祖宗偏心偏的這么快,連家傳的翡翠鐲子都給了蘇爾雅,這會又不耐煩的趕走她,想和蘇爾雅說點悄悄話。
要真是這么走了,豈不是再難翻身了。
蘇三姑娘有心想在老祖母面前表現一番,面上立刻擺出一副關切的樣子,說道:“這幾日干燥的緊,我見祖母喉嚨時而干澀,這茶卻沒喝幾口。莫非是茶水不利口,明日孫兒再去拿幾兩上好的雪山松葉茶拿來給祖母。”
老祖宗聽罷,并沒有表現出非常欣慰的表情,反而有些反感的抬了抬眼,懨懨的瞥了蘇三姑娘一眼。
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表孝心表出一顆狼子野心。
怪只怪蘇三姑娘用錯了一個字“拿”。這個“拿”字就說明,這上好的雪山松葉茶,她蘇三姑娘房里就有,但是老祖宗這里沒有。才當了幾天蘇家的當家人,就把老祖宗的提攜之恩拋諸腦后,上好的茶葉居然不是先供著老祖宗用。
“三妹妹說的對,不過呀這茶葉不是非得貴重才喝著爽口,老祖宗不如叫下面的人泡茶的時候加幾縷菊花或者金銀花,清火明目,味道也清爽宜人。”蘇二丫接口說道。
如畫說過,老祖宗表面雖然是潛心拜佛的,但并非真正不問世事。這說明老祖宗并不想真正放權,在她心里,這個蘇家始終還是她在做主的。
蘇三姑娘說要用頂級的雪山松葉茶來孝敬老祖宗,貴重是貴重,但說到底花的還不是蘇家的錢。在老祖宗看來,就像是用自己的錢,在討好自己一樣。
老祖宗喜歡的不是貴重而是心意。蘇二丫的雙花茶雖然看上去簡單,但心意可貴,頗得老祖宗的喜歡。
老祖宗對蘇二丫贊賞似得點了點頭。
老祖宗身邊最喜歡的小廝阿玨似笑非笑的說到:“想不到大小姐還略通醫術。”
“醫術?我哪兒會這些,只不過是長在鄉……常在想念老祖宗,因而留心了一些老人家養生的小細節,希望有一日能回到祖母身邊,日日伺候著,望老祖宗長命百歲。”
蘇二丫是故意說茬了嘴的。老祖宗哪會聽不出來蘇二丫原本想說的是“長在鄉里”,這些花茶本來就是窮人們拿來隨便曬曬就能喝的,鄉下里有很多這樣的小偏方并不稀奇。蘇爾雅能留心這些,說明她的孝心并不假。
這孩子越是懂事,就越是把蘇家對她的虧欠襯托的越多。
老祖宗拍著蘇二丫的手背,不住的念叨著:“好孩子好孩子……。”
老祖宗如此寵愛蘇家大小姐,就更襯著蘇三姑娘臉上掛不住,蘇三姑娘面上陰黑,但也知道說多錯多,再說下去,恐怕老祖宗會對她心生厭惡。還是多花些功夫在蘇家的生意上面,幸好她接手蘇家的生意已經有些時日了,老祖宗還不會糊涂到根據個人喜好決定蘇家家主的地位,只要她比蘇爾雅更會賺錢,更可靠,她的地位就還是穩固的。
蘇三姑娘一走,雨夫人也坐不住了,老祖宗只是輕描淡寫的掃了她一樣,她自個就識趣的先告退了。
蘇三姑娘和雨夫人一走,這屋里就只剩下老祖宗、阿玨,蘇夫人,和蘇二丫。在老祖宗看來,就是沒了“外人”,說話也不必含糊。
她頭一句就問道:“你爹爹什么時候去的。”
想不到老祖宗心里一直惦記著自己的爹爹,倒是和蘇夫人不一樣,還算是個善心的。蘇二丫心中感嘆,臉上的孝順倒多出了幾分真心,越發待老祖宗好了。
“七年前去的,那時候我還不懂事兒,都是聽鄰居們說的,我爹他得了癆病,又舍不得錢醫治,就一直苦苦挨著,挨了一年多,熬不住了才去的,想必十分辛苦。”
蘇二丫的話音里,有幾聲壓抑的啜泣聲。
老祖宗聽后,也極為傷感悲戚,但性子頗為硬氣,并不曾眼中含淚,只是抓起一個茶盞朝著蘇夫人扔了過去。幸虧是空茶盞,不然這熱茶還不澆了蘇夫人一身。饒是如此,那瓷器碎裂的砰然之聲,也嚇的蘇夫人一個激靈。
“都是你這混賬干的好事兒,還不趁早把人給我接回來,葬進祖墳里。”
蘇夫人自知理虧,挨了這么一通亂罵,依著她的性子竟然一聲不吭,也屬難得了。
把“人”接回來,哪兒還有“人”能讓你接,便是連骨頭都化在風里散在溪中了。
蘇二丫只能把爹爹生前留下的幾樣首飾拿了出來,說了福祿村的習俗,身份不清不白沒有妻主的鰥夫是不能土葬的,爹爹囑咐了要將他的骨灰撒在山里,只留下這幾樣首飾來,就是生病吃不起藥,也絕不肯拿去當掉換錢的,便把這些首飾拿去建個衣冠冢吧。
蘇夫人看了一眼那些首飾,神情大慟,一貫清冷理智的眼眸里竟然有了幾分閃爍。
“我買給他的珠釵首飾,他每次都說不喜歡,可是竟然都還留著。葉家的陪嫁十三箱,有三箱珠寶,他竟然只留了這么一個紅瑪瑙的耳珠……。”
老祖宗罵道:“你個混賬東西,現在人都死了,你倒念起葉昭的好了,早幾年哪兒去了。”
蘇二丫此時覺得,她與祖母真是一條心啊!
祖母又說:“衣冠冢的事兒交給你母親去辦,別的也就罷了,這紅瑪瑙的耳珠你好生收著吧!你祖母家當年出了事兒,那一脈恐怕不止敗了,連家都散了。耳珠你就留著當個念想,逢年過節的燒柱香,祭拜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