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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
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蓰蓰。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其后又附書: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曦,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毋念妾。井水湯湯,與君長決!
她是何等的決絕!是一種與世缺憾的美,似一枝秋雨之后花草飲泣唯獨依附墻角的長青藤,堅定著自己的立場,又不失尊嚴且尊崇信仰著那句“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的愛情誓言,如果不能,她便放手,絕不糾纏。
是的,她還是愛著他的,只不過他要變心,她糾纏又有何用,索性蕭蕭灑灑地送他走。
指摘如警醒,方知相憶深。在看到妻情深若海,恨比山高的書信后,他憶起來了,那年那日,他們共患難,共凄苦,一輛馬車奔走他方的往昔歲月;他們傾盡所有,當壚賣酒的清貧日子猶如巫山之云的銘心記憶。他深悟,原來作為他的妻子,她的才情是這般的了得,他何苦要與她玩弄文字,她的數字連環情詩,字字珠璣,句句肺腑,她的“努力加餐毋念妾”,她的“井水湯湯,與君長決”。
何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他能負她嗎?
他回來了。他攜愛,回來了。
原諒他,原諒他一時的糊涂,就會釀成痛失賢妻的悲劇。
她會的,會用她愛之寬宏容他所有之錯。
因為,愛。
因為,愛。他攜她,她等他,共赴白首。
回頭看,十年前
剛給老公翻出來今天要戴的灰領帶,郝夢沖進廚房準備女兒的早餐,這年頭,人家都恨不得把賺的錢全砸到寶貝兒女身上,自己家又怎么能落后?七七八八一堆東西擺到餐桌上,看看墻上木雕圖案的鐘,上班的時間就要到了,郝夢匆匆抓起咖啡色的皮包,在門口甩掉拖鞋,穿衣鏡對著門口的鞋架,穿好靴子她站起來,發現自己就在鏡子里——黑色的職業裝,整整齊齊盤起的頭發,她往前湊過去,拿起紙巾擦那鏡面,擦,擦,擦,沒有了塵埃,鏡子里,她發現,自己的臉變粗糙了些,臉頰上的一點斑痕更明顯了,更要命的事,細細碎碎的紋從眼尾延伸出去,延伸到望不見的遠方——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呢?就像被翻耙過無數遍,滿是深深褶皺的,蒼老的土地,該是深秋的田野吧。她深深嘆口氣,把皮包隨便扔到地板上,像累壞了一樣重重地坐到沙發上——什么時候開始變老的呢?上天連個音訊都不給自己,商量都沒一句商量,就把日子給奪去了!
郝夢閉上眼睛,想著上一次去“你好漂亮”連鎖店是什么時候——那些美容店根本什么效果也沒有,明明自己是不怎么信的,可是聽美容師“延緩衰老”,“去角質防皺紋”……那一套一套的話,她要去試試——也許,就為了那幾個動人的字眼。面對流水一樣的歲月,女人能怎么辦呢?只有拿那一瓶瓶閃亮的液體固體或膠體安慰自己了。
在一段時間以前,也許是很久很久吧,郝夢從不擔心這些的——化妝的極致是化成二十幾歲的時候,郝夢跟同學們享受著二十幾歲年華的時候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多幸福,還以為自己的亮麗是理所當然一樣。她坐起來,捕捉已經放生到藍天的小鳥一樣,想尋找那時候留下的燦爛,人家不常說“一個人一無所有的時候還有回憶”嗎?這都要翻到十年前的時候了。
好像大家的高中都差不多,在媽媽一直說:“夢夢,你考上大學爸爸媽媽會很高興的!”所以,郝夢就扮演著高中班主任眼里的好孩子,單單純純地念了三年課本。終于等到那個夏天,三年被扼殺自由的歲月換來一個還說得過去的分數。郝夢要自己做決定,她不在乎什么專業熱門冷門,打心眼里喜歡語文,她就報了。
不到大二下期或大三,真正的郁悶或糾結是不會來的,在大一結束時郝夢她們寢室終于很晚熟很晚熟地擺脫了“大課小課必修選修”都帶筆記本去的高中作風,大二剛剛還算風風火火留點記憶地過,畢業規劃的重大而艱難的思考就擺在面前。同寢室的三個女孩興沖沖地去海文報全程的考研輔導班,回來熱熱鬧鬧地討論報哪個學校:一個要報北師大,因為家在北方一定要回去;一個要報中大,因為BF在那兒等著她呢;還有一個要去武大,因為喜歡那座城。大家興奮地憧憬著中大的甜點武大的櫻花AND更有誘惑力的偉大首都北京……郝夢在這個時候總是沉默著,她不考——沒什么可解釋的,家里沒有多余的錢,她不許自己拿爸媽的錢去上研究生,而且她去工作,就能替爸媽養家了。當有個女孩說要去北師大時,郝夢笑著對她說:“好啊,那以后我想看看北師的校門,就去投奔你了。”這是個能讓人的心沉下去的午后,郝夢說完把眼光移到窗外,斜斜的陽光正灑在陽臺上,隔壁寢室粉色碎花的床單搭在晾衣繩上那樣鮮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的喜歡古代文學,很喜歡,很喜歡,她無謂的想著:按現在的學習情況,努力下考個不錯的學校,她是考得上的——她就是管不住自己這樣漫無天際地想。寢室里討論哪個教授好的聲音仍繼續的,外面的陽光快把大紅的上衣曬干了,可陽光下的人兒,還是在呆呆地望著窗外。
郝夢想,這也許就是她的現實吧,她覺得自己被什么傷了。現在想起來,依然在痛著,希望女兒能一直干自己想干的事吧,她有些自我安慰地說。這樣回頭去想,很多事情就浮到了記憶的水面上,都在水面冒著擠擠嚷嚷的大大小小的泡泡,她覺得自己就要窒息了。可是最重最重的那一部分,總是沉在深深的海底,她真的不想再想起,可是又管不住自己不想,他走的那天下午,她還是去送他了,都已經分了她根本找不到去送他的理由,可是她還是去了,也許就為了能再看他一眼,反正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一個星期前,她發短信給媽說:“我要跟他去深圳找工作。”媽只回了兩個字:“不行。”——其實媽已經解釋過很多次了:他可以去深圳闖蕩尋夢,可是我的女兒不能在大城市漂泊,也許,只是舍不得她在大城市工作辛苦。郝夢知道,媽不在乎自己會賺多少錢,只要夠花就成,媽的夢想就是女兒能安穩地過日子不再無根的漂泊。他走進候車廳的時候,郝夢已經哭不出來了,她的眼圈早就紅了,她的嗓子早就哭沙啞了。就那么眼睜睜地看著,她睜大了眼睛,生怕少看了一眼。回去的時候,她坐錯了公交,居然到了星沙,不到司機叫她下車,她還沒有發現。
那個味道的奶茶也許喝了太多了,她都感覺不到什么味道了,現在她只想自己不要再想那些往事了,除了讓自己再難過一次,又能怎么樣呢,那時還年輕,也許該勇敢一回的,跑去深圳,或者血拼了考一回研究生,也許,就會有什么奇跡發生呢?可是她終究沒有,到今天,連個可以跟女兒說的故事都沒有,就這樣白開水一樣地過去了。
這就算“老大徒傷悲”吧?年輕的日子沒有盡興地活,長了眼角紋都覺得比別人委屈——好歹,人家抓緊了金子般的時光干自己想干的——雖然不一定是好事,雖然現在也會后悔。
郝夢數著過去的年歲,明年就三十三了,眼看就開始從中年步入老年了。
張愛玲說,一個女人活到七八十歲,可是有幾年是真為自己活呢?真的沒幾年,郝夢佩服愛玲姐那么年輕就想到這么遠。
她還在漫無邊際地想,忽然門被推開了——他回來了,晚上七點半,他會準時回來;她耍性子的時候,他也會讓著她,看著他認真地忙著寫公司的文稿,郝夢突然想,也許當時媽是對的,她不覺得現在的日子過得好,可是心里是有底的,她不怕明天有什么事情發生。在這座沒有什么旗艦店的小小的城里,郝夢家點點溫馨的燈光,或許溫暖了外面匆匆的路人。
男人一生要有兩個女人
男人一生要有兩個女人,產生這個想法的時候,天成自己嚇了一大跳。
怎么會有這樣的念頭?當初有這個想法的時候的確被自己嚇住了,很快,天成又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