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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賀拂曉和李媽媽的悉心呵護下,梁紫茵終于肯吃飯吃藥。她的臉色越來越紅潤,皮膚也有了白玉般的光澤,連眼睛都變得春水汪汪的。她終于不肯整天窩在房間里看書,而是愿意走到外面去看看秋日里最美麗的景致。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詩中描寫的果然不差。天邊七彩的晚霞,飄渺的孤鴻,校園里湛藍的秋水映照著澄凈如洗的碧空,還有那火紅的楓葉林,難道真的是離人淚染就的?
她想著想著,望著在菊花叢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不由得癡了。
這幾天賀拂曉下班沒有那么早了,因為來了一個大規模跨國集團的總裁和學校的計算機學院想共同成立一個公司,研發性能更加完備的計算機和電腦軟件。賀拂曉雖然不是這個專業的,但是畢竟在硅谷待過多年,對于計算機操作比很多本專業的老師還要熟練。所以這兩天的業務談判總少不了他,回到家后也是一身的酒氣。
賀拂曉是個非常細心的人,無論再怎么忙,他也要一天幾個電話的打回家來叮囑梁紫茵吃飯吃藥,按時休息,不可看書太多勞神傷眼。
而他自己,無論回來多晚,只要看到梁紫茵還沒有睡覺,就總會坐到她床邊陪她說說話,給她講講自己當年在國外的見聞趣事,講講幼時家鄉的風土人情,講講學校早年間軼聞傳說。
誰也沒想到,兩周前還對其大打出手的人,現在竟然生活在一個屋檐下親如一家。更想不到的是,學校里最清冷孤傲的鉆石王老五,居然會對自己的學生,一個寒酸干癟的黃毛小丫頭心動,連他自己都沒有想過,這樣的感覺,即使在和夕顏商量婚事的時候都沒有如此強烈。
可此時此刻對著雙雙起舞的蝴蝶,心中卻不由得有一絲陰影略過。賀拂曉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而那個溫純明敏的陶藝吧老板蕭睿倫呢,自己預支了一個月工資才彈了幾天的琴就無影無蹤了,人家不但絲毫不急,還總是打電話來問候,并說什么時候身體恢復再來彈琴,絕對信得過自己。又是一番心意,該如何權衡方不辜負呢?
彼時她又想起了自己大學時的戀人,那是她唯一真心愛過的人,帶給她無數的歡樂,為她的生活打開了一支七彩的萬花筒。那個用他的性命換取自己生命的人,那個在汽車飛馳過來之時毫不猶豫撲在自己身上,愿意陪她共同叩開地獄之門的人,如今,他到底在哪?他母親說他死了,可是沒見到尸體和墓碑,她始終不相信。她始終堅信自己有一天會和他重逢,她要堅守著那一天的到來,無論重逢的那一刻是在地獄,還是天堂。
有他的地方,地獄即天堂。
她想著想著,淚水不由自主地又涌了上來。她嘆了口氣,悄悄咽下了淚水,勉強自己擠出一個笑容。遠處一大群人前呼后擁地走了過來,眾星捧月地簇擁著一個身著華服的中年女人,容光寶艷,氣度高遠。
梁紫茵突然覺得胸口有一排沖天的巨浪襲來,沖得她幾乎站立不穩。那個華服婦人,就是她愛人的母親,當年就是她拿著12年前的報紙揭露她慘烈難堪的過往,令她羞憤難抑撞車自殺,結果賠上了愛人的一條性命。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跟她愛著同一個男人的女子,她深深地傷害了她,可同時也讓自己失去了唯一的兒子,在這場角逐中,她們誰都不是贏家。大家都輸了,都輸得徹底。一個毀掉了自己后半生的依靠,一個毀掉了自己整個人生的幸福和歡樂。
她呆如木雞地站著,任那些記憶的閘門像打開了蓋子潘多拉魔盒,溢滿了整個身心。就在此時,華服美婦人手中牽的那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跑了過來,用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好奇地看了看她,然后裂開玫瑰花瓣一樣的嘴唇笑了。
她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半跪在地上伸出手去,小男孩也很配合地投入了她的懷抱。
這是一個長得跟她的愛人一模一樣的孩子,是他們愛情的結晶,也是他們春風一度的荒唐記憶。
那個她被母親趕出家門,他被學校勒令下課的夜晚,燭光和紅酒的作用下,他們有了一夕瘋狂,結果就有了這個孩子。在梁紫茵還不知道自己體內已經有了這個小生命的時候,他死了,她剛出院就被他的母親,那個嚴厲的婦人接到了一所別墅中安胎,許諾只要她肯生下這個孩子,就給她一筆錢。其實,如果沒有這筆錢,她也打算生下這個孩子,因為這是他留給她最珍貴的念想。
孩子出生了,她連看都不曾看過一眼,就被抱走了。雖說留下來的錢很豐厚,對方還為自己辦好了休學手續生完孩子后能復課,并且從此兩不相干,但孩子依舊是母親的心頭肉,不能親手撫養已經是巨大的摧殘了,更何況是見都不能見,孩子不能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母親。
她抱著孩子,這是她多年夢寐以求的一刻。有了這一刻,老天畢竟待他不薄,所有的苦楚都能化為青煙滾滾而去了。
孩子在她的懷里很乖,還拍著她的肩膀伏在她耳邊說:“阿姨,你為什么哭?是不是生病了?你要乖,要吃藥藥,就不疼了。”
她望著孩子,抽抽搭搭地說:“你不該叫我阿姨的……”
“寶寶,你回來。”多年以來困擾在噩夢中的聲音再一次響起,還是那樣的陰森恐怖。
“奶奶。”孩子的聲音彷佛來自天籟,云雀子般地撲進了祖母的懷抱里。
華服美婦人死死得盯著她看了幾眼,這個毀了她兒子又想來毀她孫子的狠毒女人,如果殺人不犯法的話,她一定要把她渾身的血都放干凈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盡所有苦難再死。但她很快又平靜了下來,無比慈祥地撫摸著孫兒的小腦瓜,“寶寶,奶奶不是說過了嗎?不可以和不認識的人說話,你忘了嗎?”
“沒忘,我是看那個阿姨在哭,就過去安慰一下她。”
母子連心,血緣里的親情是任何外力都割不斷的。即便是放逐到天涯海角,再見面還是一樣的熟人親切。
“寶寶真乖,那我們走吧,跟阿姨說再見。”
“阿姨再見。”
梁紫茵本能地向前邁了幾步想追上去,卻被華服婦人一個惡狠狠的眼光給嚇了回來。她怯怯地收住腳步,用手扶著一棵蒼翠的老槐樹,望著孩子小小的可愛的身影越走越遠,終于消失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