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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中已是天黑,路上慢慢積起了雪,孟景春從馬車里下來,蹲在府門口攢了一把雪,緊握成一團,壓成一個結實的小雪球,拿在手里默默進府去了。沈英走在她后面,到回廊拐角處,他剛轉過去,便有一只小雪球飛快地朝他砸了過來。
這雪球扔得一點都不似開玩笑,孟景春卯足了勁才將這雪球砸得又狠又準,像是這樣才解氣。沈英被她這雪球砸得胃疼,許久才抬手拍掉了衣服上的雪,孟景春卻已是不見了身影。
到了伙房,果然見孟景春窩在灶膛口烤火。廚工見沈英過來,忙說飯菜已是準備好,正打算端到隔壁去。沈英卻說不必了,廚工便識趣退下。
那廚工將伙房的門帶上后,孟景春仍是不動聲色地窩在灶膛口,大鍋里似是在熬湯,柴火噼噼啪啪燒得正旺,將孟景春一張臉烤得發紅。
沈英啞聲問她:“不吃飯么?”
孟景春揉了揉腫著的眼睛,說:“吃,怎能不吃。”她站起來,走到沈英面前,卻忽然伸了兩只手,貼在了沈英的臉側,聲音亦是啞的:“好冷。”
她那一雙手卻已是被火烤得極暖和,沈英臉上涼涼,被這突如其來的熱燙暖意驚到一般,心中百般滋味難辨。
“以前我舅娘說,冬天臉上會長凍瘡,我不信,下雪天就拼命在外玩,結果真的長了,就只能拿熱手巾捂著,臉上一顆一顆硬疙瘩,怎么也好不了,到頭來被我母親訓。”她嘴中嘀嘀咕咕,沈英不知她為何會突然提到這個。
她接著道:“覺著相爺氣血不好,應當比我更容易長凍瘡。聽說楚州比京城冷得多,相爺可別凍出凍瘡來,會變丑的。”
“你如何……。”如何會知道他即將公出楚州?
孟景春也不看他,收回手只說:“聽人說的。”她低著頭,想了想:“年關將近,楚州邊防的確要上心,只這樣一來,相爺趕不回來過年了。”她緊接著又道:“不過不要緊,我的字也寫得不賴,春聯我會記著貼。”
她這般說著,沈英心中卻泛酸。
他將她按進懷中,久久不能言。
孟景春便任由他這般抱著,心中滿滿當當,悶聲慢慢地開口:“我答應過相爺不走,便不會食言。”
沈英閉眼深嘆:“京中還有個地方,你應是想回去看看。”
孟景春亦是閉了眼,放心將頭埋在他懷中,說:“菽園嗎?”
“恩。”
“我原本想要買回菽園。”孟景春想起那一千三百兩來,“當時有人告訴我,菽園在戶部一小吏手中,他急著出手,要價一千五百兩,可那時我只有一千三百兩,便拖了好幾日。等我再想起來,卻被告知菽園已被售出了。”
沈英聽她悶悶說著,卻也不開口。他聽到戶部小吏急著出手菽園亦是偶然,十一年前的舊事久久不能釋懷,那日他便去了一趟,找到那小吏,將菽園買了下來。買回菽園,并沒有什么旁的意思,只是那瓶藥的出現讓他確信那母女還活著,興許往后還能將這園子還給舊主。這樣打算著,便買下了。
卻沒料到,這園子的舊主如今就在他身邊。
孟景春又道:“且我聽說那人是一千兩購入,什么樣的本事能砍價砍成這樣,實在是氣人。若我也深諳討價還價之道,想必用那一千三百兩也能買回這園子。結果末了那一千三百兩竟不知所蹤,便覺著這園子與我沒有什么緣分了。”
她這話說著有些故意,沈英卻當她是真不知情委,啞著聲道:“那還價還到一千兩的人,似乎是我。”
孟景春卻倏地推開了他:“你買那園子做什么?那明明是我家的宅子!”
沈英萬沒有料到她是這般反應,說話竟有些磕巴:“只是、將來……。”
孟景春卻一言戳穿他心中所想:“相爺可是覺得欠了我們家的?”
沈英抿住了唇。
“就算相爺歉疚一輩子,當年的案子不會再重審,我仍是站在這里而不是其他地方,一切皆不會退回去重來。
“那時我總問母親為何不與我說清楚過去發生了什么,她與我說,若總掛念著過去,前路都走不專心。
“雖說有時不知道反是福氣,但我不甘心,所以想要求個明白,如今明白了,雖然依舊不甘心,但這不甘心卻已是另一回事。相爺今日既然已將事情攤開說明,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這幾個月來的憂心樣子,都被她看在眼中,現在聯系起來,才知他一個人苦悶了多久。
她如今不甘心的是憑什么這樣判,與沈英其實已沒有多大關系。她不想看他這個樣子,實在太心疼。
沈英自然已看透她的意圖。只是沒料到,卻要她來替自己解這心結。
孟景春轉身便去找晚飯吃,似乎方才什么也沒有發生。這頓飯她吃得很飽,吃完便起身將椅子推進去,悶著頭道:“我先去歇著了。”